《復活不復活是氣旋》是1991年香港中文文學創作獎小說組第一名的得獎作品,曾經收錄於《香港文學展顏》第九輯、《他他她她的故事》中港台同志小說及《香港短篇小說選94-95》等合集中。這是我第一次寫的小說,也是目前唯一的一個,現在重讀,只覺文筆稚嫩,但也好歹也算自己寫過的,而不知是誰的有心人將整個故事上載,免卻我得重新打字的麻煩,正好方便我將作品放在這裡。

復活不復活是氣旋

午飯過後,鐘聲一響,所有人都被羈留在課室內,而班上的活躍份子也習慣地沉默起來,準備以午睡來打發這兩堂連續的文學課…

「昔……昔者彌……彌子暇,有……有寵……寵於衛君……」嬉皮笑臉的偉邦結結巴巴地唸道。

「夠了,夠了,正經一點吧!你並不是韓非子呢!」以嚴肅見稱的Miss Chan也擠出了一個笑容,頓時整個班房的睡魔也匆匆移民去了。

「異日,與君遊於果園,食桃而甘,不盡,以其半啗君。君曰:『愛我哉!忘其口味,以啗寡人。』及彌子色衰愛彌……」

「嗯,坐下吧!」Miss Chan臉上一雙轉動著的眼珠又再狩獵。「曾子明,今次備課了沒有?彌子瑕是甚麼人?」

「彌子瑕?」子明連忙站起來,又翻過後頁的註釋。「彌子瑕,春秋時衛靈公嬖臣,極得靈公寵愛。還有……還有……分桃,很有印象……是了,斷袖分桃,彌子瑕是個『基佬』。」

接著,旁邊的創寧便噗的一聲笑了出來,我也敏捷地笑著,笑著,全班也大笑起來。不斷擴散的嘲笑聲哈哈哈地紛紛撞向牆壁,崩裂成一大堆詞語,甚麼「心理變態」、「精神病人」、「違反自然」、「愛滋病」、「可憐」、「弱者」等等,一下子彌子瑕成了一個最恐怖最恐怖的罪犯。

「今次文學堂真是輕鬆。哈,原來同性戀也是國貨!」偉邦在走廊向我和達華說道。

「還是一件很古老很古老的國貨!」我說時又不忘補上兩聲哈哈。

「是了,你們和不和我一塊兒去游泳?還有曾子、驢奴。」偉邦說道。

「好的!」達華毫不考慮地答應。「輝,你呢?」

「我不去了,很倦。」

「那麼你星期日還去不去踏單車呀?」

「當然去啦!」我笑著說。

獨個兒回到宿舍,毫無倦意的躺在床上,閉起眼睛,看到自己赤條條的在泳池的更衣室內走動,每一格的洗澡間都沒有掛上簾子,一個又一個的裸體面向自己,一雙又一雙的眼睛審閱自己,我找不到毛巾,又找不到出口,隨後響起一陣陣熟悉的嘲笑聲,不斷擴散,不斷崩裂,一大堆我不能背負的詞語,將我活埋……。張開眼睛,我復活過來了?不,我無法復活,面對週遭十數張一樣的空床,仍是藍格子的床舖,仍是疊好的被褥和枕頭,不容有一點凌亂,不容有一點不同。

星期六,又是歸家的日子,大伙兒吃過早餐後便一哄而散。

如常地趕上巴士。
如常地下車,融內人潮。
如常地經過一排排癡呆的建築物。
如常地在這條街的辦館買一杯鮮搾橙汁。
如常地一邊站,一邊喝,一邊綜覽從對面馬路走過來的人群的倦容。
忽然,一切都不再如常,在模糊的面龐間看到一張久違了的臉。


門鐘聲響,我把毛公仔放在一旁,拉開了門:「良叔叔。」

「咦?輝仔,怎麼是你開門的?爸爸呢?」
「今天是家姐學校的家長日,爸爸、媽媽和家姐一起去了學校。」
「哦。輝仔,明年是不是升上小二了?」
「不是,是三年級。」
「怎麼個子還這麼矮小的?」良叔叔已坐在梳化上,我立即想起了電視機上的一個孩子的好行為。於是我連忙走往廚房斟了一杯茶出來。
「良叔叔,飲……」我還未說完便把茶杯打翻了,答話的竟是一下清脆的玻璃聲。
「小心,不要動!」良叔叔不一會便拿了掃把來將碎片收拾乾淨,似乎比我還要熟悉家裡的一切。「看,全身的衣服也弄濕了,快脫下來吧!」他說完便把我的衣服脫過清光,又將我抱進浴缸裡,不斷幫我沖身擦背,將屁股洗了又洗,洗了又洗,比母親還要認真和厲害。

「良叔叔,我很乾淨了,夠了吧!我很冷!」
「嗯,夠了,夠了。」他滿意地笑看。「遲些復活節假期和你一起去日本迪士尼樂園玩,喜不喜歡?」
「要問准媽媽才行。」
「和你爸爸一起去談生意嘛!」
「真的!?那麼媽媽和家姐呢?」
「她們不去了,你媽媽要留在家裡照顧姐姐。」
「哦。」我穿好衣服又和他坐在梳化上。心裡卻想著為甚麼家姐不能和我一起去?為甚麼媽媽又一定要留在家裡照顧家姐?而我去了,媽媽又怎樣照顧我呢?


「爸爸、媽媽。」
「嗯。」
「浩輝,明天和不和我們一起返崇拜?」又是母親的老問題,總是我每次回來時所聽見的第一句台詞。
「不去了。」我所說的當然也是一個老掉牙的答案。「剛才我在街上看見了何Uncle,他老了很多。比以前胖了。」
「嗯,你們有沒有打招呼?」父親的眼珠仍盯著電視的財經報導。
「沒有。他匆匆忙忙的走過,也看不見我,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是的,何Uncle真的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自從那一年復活節期間,我只能和母親、家姐三人在家中渡過之後,自從我知道說謊是甚麼的一會事之後,自從父親由日本公幹回來之後,他便明顯地很少再來家裡,悄悄地在我們的生活中隱退。

「嘟—嘟嘟—嘟—嘟嘟—」
「喂。」接電話的當然又是母親。「請等一等。」
「浩輝,是達華找你的。」母親喚道。
「唔該!」我迅速地接過了聽筒。「喂,達華呀,明天在哪裡等?」
「九龍塘地鐵站恒生銀行。」
「幾點鐘?」
「十時正。」
「早上?」
「當然是早上,難道是晚上十時嗎?」
「哦。」
「記著不要遲到。拜拜!」
「拜拜。」
「達華找你有甚麼事?」母親又顯出了事事關心的精神。
「沒有甚麼,他約我明天早上往沙田踏單車吧!」
「早上?他不用回教會嗎?」
「我也不清楚。」
明天早上,他不用回教會嗎?

從小學一年級開始,我的父母和他的父母便依時帶我們返主日學,出席率是百分之九十九。

從中學一年級開始,我漸感到厭倦,從母親的「邀請」中掙脫出來。而達華則依舊興緻勃勃地回去,出席率也許是百分之一百。

明天早上,他不用回教會嗎?
明天早上,他的父母不用回教會嗎?
明天早上,我的父母不用回教會嗎?

不會吧!母親是這麼虔誠的教徒:吃飯前不忘祈禱,睡醒後不忘靈修。常掛在口邊的也是一個「愛」字,甚麼愛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愛是不自誇不張狂不作害羞的事……彷彿隨意翻開聖經的一頁,便看到她的話語。

父親呢?儘管他每天都很晚才回家,儘管他的生意很忙常常公幹,儘管他看財經報導時目不轉睛,但星期六晚他總在家裡陪伴我們,星期日早總在教會敬拜耶穌,又從不賭博、吸煙、酗酒,也沒有和母親吵架的記錄。這樣的一個父親,也算得是半個虔誠的教徒吧!

「呵—」
「你母親這麼虔誠,你父親這麼虔誠,你的好友也這麼虔誠,他們和你的關係是這麼親密,為甚麼你這麼不虔誠?」
「……」
「為甚麼?」
「為甚麼!?為甚麼這麼多這麼!?」
「你的母親是教徒,你的父親是教徒,你的好友也是教徒,他們和你的關係是這麼親密,為甚麼你不是教徒?」
「……」
「為甚麼?」
「為甚麼!?為甚麼我的家姐不是教徒?為甚麼鄧小平不是教徒?為甚麼螞蟻蟑螂也不是教徒?他們和我的關係也是這麼親密,為甚麼我不可以不是教徒?」
「因為你是罪人。」
「為甚麼我是罪人?」
「……」
「為甚麼?」
「因為你是我。」
「我是你?」
「是的,我是你。」
「那麼你不是罪人。」
「我是!」
「我不是!」
「你是!你是!」
「我不是!我不是!我不—」

「敲了那麼久門也沒有反應。」父親站在床邊,由下方仰望他,肚皮微微隆起,下顎的鬍子更形濃密,差不多遮蔽了他那不多說話的嘴巴。
「爸,我睡著了嗎?呵—欠。」
「吃飯了,快些出來吧!」
「很香啊!」客廳裡傳來家姐千篇一律的讚歎。
「家姐、康哥。」我從喉嚨內的五線譜上吐出了四個平排的音符,看見繫上圍裙的母親將一碟我最愛吃的咖喱牛肉放在飯桌上。
「浩輝,吃完飯後我和佩君去看“Ghost”,你來不來?」
「“Ghost”?我還是不去了,以免破壞你們的二人世界?」我笑道:「呀!家姐,今天我看到了何Uncle。」
「何Uncle?」
「小時候常常來我們家裡的良叔叔呢!爸爸的朋友呀!今天在街上……」
「不要說了,一起吃飯吧!」母親便立即低下頭來作她的感恩祈禱。
而父親則閉上雙眼,將兩片本已不明顯的嘴唇緊緊地合起。


地鐵站內的人潮沒有平日般遄急,我找了一個角落在守望,手錶上的時間剛好是十點。速讀一張一張模糊的面龐期間,分針在不斷兜圈,我卻在盤算怎樣好好安排踏單車後的節目……

「喂。」背後突然被人拍了一拍。
「又會這樣的!你還吩咐我不要遲到。」
「對不起。」達華剪了一頭短髮,兩眼睜得大大,笑了一笑,精神飽滿。
「呵!你怎麼了!?穿上單車褲的。」一件鬆身的白色圓領T恤下,達華的兩條大腿被緊貼的褲管包著。
「幹嗎這樣奇怪?踏單車當然可以穿單車褲啦!」
「……沒有甚麼,這樣的裝束也挺不錯!」
「吃了早餐沒有?」
「還沒有,你呢?」
「行吧!」達華又輕拍了我的肩膊一下。
「麥當勞?」

………

「今天你不用回教會嗎?」
達華頓時收歛了笑容,嚥下了一個漢堡包後還沒有答話,又咬了蘋果批一口。
「為甚麼你不返崇拜?」
「……」
「……你是不是不開心?」
「……」
「算了吧!我不問你了!」
「沒有甚麼,只是不想談教會的事罷了。」
「沒有甚麼事吧?」
「……」
「……」

………

吐露港沿岸的海景,是一片片濃淡不均的藍色,彷彿永遠也不能融合。而遠處湧起的高積雲像一座座「卡通化」了的冰山在海上飄浮,也無法溶化。沿路上踏單車的人又多、又擠,由沙田至大埔後再折返沙田的個多小時裡,我也只能跟著達華的後面,看著他小腿肌肉在陽光下規律地起伏著,就是沒有和他談過一句話。

………

「差不多要熱死了!」洗手盤前的達華不斷將水潑向臉上後,又拉高了浸滿汗水的T恤。我的眼睛不禁頻頻望向地的下方……
「你在看甚麼?」
「我……我在看他,不可以麼?」
「不可以!」
「不可以!?……」
「喂,你在想甚麼?」達華望向鏡裡的我問道。
「沒有甚麼,走吧!」我和達華走出了洗手間,猛烈的陽光毫不留情地潑下來,格外刺眼。
「喂,吃點東西後,一起去看“Ghost”好不好?」
「……『人鬼情未了』?我已看了兩次。整個身子也濕黏黏的,還是回家吧!況且復活節後也要測驗,都是溫習的時候了。」
「嗯。」我悉心安排的節目統統被打碎,甚麼吃飯、看電影、逛街都成了空想。
「不如你來我家一起溫習吧!我有很多Geography都不太明白。」
「今天我不去了!」我賭氣地說。
「嗯……那麼星期三吧!那天已經放假,家裡也沒有人,安靜得很。」
「怎會這樣的?」我禁不住又好奇起來。
「爸和媽也參加了教會的短宣訓練,要往台灣十多天。」
「嗯,好的。一於決定星期三。」我平淡地說,儲起了心裡的喜悅。

回家時走進地鐵車廂。
所想的仍是老問題。
達華為甚麼不返崇拜?
為甚麼不想談教會的事?
會不會是……?

「媽媽,我很悶。」
「噓?乖孩子不要喊悶,看看十字架,忘記了主耶穌的好榜樣嗎?衪坐在殿裡聽道,將天父放在心裡。」媽媽指著講壇上的十字架輕聲地說。
我望向十字架,只想到救謢車上的標誌。
忽然,台上又出現了一群裝成天使的人,快樂地歌唱:
「耶—和—華 是我牧者
我必不至缺乏,
牠使我躺臥在青草地上,
領我在可安歇的水邊,
牠使我靈魂甦醒,
為自己的名引導我走義路,
為自己的名引導我走義路,
引導我走義路……」
「呵—欠。」

………

是他感到厭倦嗎?不會吧!
是他忘記了主耶穌的好榜樣嗎?不會吧!
是他走錯了路?不……會吧!
希望……希望是吧!
我望向車廂兩邊大大的窗,漆黑的風景是唯一的回答。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怎樣避也避不了。」我笑望著濕了的肩膊。
「是嗎?吃了飯沒有?」達華輕輕地關上了大門。「廚房裡還有一鍋公仔麵。」
「你這兩天有沒有溫習Geography呀?」我一邊說一邊走進廚房。「哇啦!這麼多的,麵條都發大了!」
「嗯。我沒有胃口。」他站在旁邊應道。「這兩天讀了很多,但總是記不牢的,腦裡一片空白。」
「Geography這科不可單是記的,要先理解。這些麵我不吃了,先溫習吧!」
……兩個小時裡,達華總弄不清低氣壓和高氣壓的分別,又常常將兩者的形成、分佈、影響等統統混淆在一起。面對著一張張的天氣圖,他的理解能力彷彿都跌進一圈一圈的氣旋裡去,再也爬不上來。
「唉,暫停一下吧!」
「又再暫停?我們已經暫停了很多次。再留心一點吧!首先低氣壓的特徵是……」
「輝,算了,算了!我很煩,沒有心情聽下去。」
「你沒有事吧!究竟煩著些甚麼?」
「……」
「你總是這樣的,問你甚麼也不回答。難道要大家都是教徒才算是好朋友,才可作甚麼『弟兄』嗎?」
「對不起。我失戀。」達華望了我一眼,又垂下頭來。「其實都不算是失戀,我們還沒有開始,她便說不可能。」
達華的答案使我愕了一愕。「是教會的人?」
「嗯。」
「她是不是說大家都太過年輕?」
達華輕輕的搖頭。
「讀書為重?」
他的動作仍是一樣。
「性格不合?」
「不是,她說……她說不是神的旨意。」
「……」我默然,腦裡開始湧起了一片濃霧。
「事實上平靜下來後也沒有甚麼,誰不知團契裡很多人也知道了……」
「所以你不想返教會?」我輕聲地問道。心裡卻始終都不明白,給別人知道了又怎樣?又不是另一些感情……
「嗯。下個月初我的教會也會舉辦一個復活節福音營,我本想邀請你去,但現在我也……」他將頭垂得很低很低,我不禁將手橫放在他的肩上,企圖作一點安慰。卻因而首次感覺到他身體微微的起伏,彷彿有一股溫暖穿過掌心,又渴望流返。

我望向他的背面,連日來所想的問題也有了答案,然而面對著他面對的事情,只感到茫然一片……

是不是……他走錯了路?
是不是他走的路根本是錯?
是不是他一開始便無選擇?
是不是……他應該與我同路?

寂靜的房間裡,燈光也無力地散佈昏黃,匍匐著是我的慾望……

「華……」我把聲音壓得很低很低,頭顱慢慢地移動,肩上的手漸漸滑下,他頸項上的氣味越來越濃……
「輝……你做甚麼?……」達華仰起頭來,匆匆撥開我的手臂。
「我……我……對不起!」我跑出了他的房間,打開了門、穿過走廊,走過了樓梯一級又一級一級又一級一級又一級……

是不是……我走錯了路?
是不是我走的路根本是錯?
是不是我一開始便無選擇?
是不是……我只可與我同路?

街上的雨水嘩啦嘩啦地撥下,像嘲笑聲,像貶義的詞語,蔓過空寂,只有我一人在街上疾走,怎樣避也避不了……


浩輝:

我不知道應不應該寫這封信給你,但無論如何,希望你會明白,我只是出於關心。

我們是認識了這麼多年的好朋友,一向以為彼此都很了解,但對於那一晚的事,我實在感到很詫異,也不知如何是好,可是我真的接受不來。

雖然我並不清楚它的成因,但你也知道聖經上說:「人要離開父母,與妻子連合,二人成為一體。」神創造了男女,是希望男女互相結合,以至能共同生活,有一個美好的生命。因此,這種行為真的不是神的旨意,也不是神所喜悅的:「你們豈不知不義的人不能承受神的國麼?不要自欺,無論是淫亂的、拜偶像的、姦淫的、作孌童的、親男色的、偷竊的、貪婪的……都不能承受神的國。你們中間也有人從前是這樣。但如今你們奉主耶穌基督的名,並藉著我們神的靈,已經洗淨,成聖稱義了。凡事都可行,但不都有益處,凡事我都可行,但無論那一件我總不受他的轄制。」(哥林多前書6章9-12節)
雖然你並不是教徒,但在這個社會,大部分人也不會接納的。希望你能面對它、勝過它!而不是逃避!

也許我寫下這番話的時候,你會認為我並不諒解你,但我真的沒有嘲笑和鄙視,而且我還深信這是可以改變的,盼望你能好好考慮,願意接受衪作為你生命的救主,好嗎?

早前我向你提及福音營一事,希望你能和我一同參加,假如你答應的話,便致電給我。

祝努力讀書!

你的好友
達華
3月28日
P.S.「神愛世人」請不要忘記這句話。


窗邊雨水 拼命地侵擾安睡
又再撇濕亂髮堆
無需惶恐 你在受驚中淌淚
別怕!愛本是無罪

「愛本是無罪?真的?」
「真的,除了你這種愛以外。你要知道,這不是神的旨意。」
「不是神的旨意?我是教徒嗎?我有罪?」
「是的,你不是教徒,但你有罪我有罪你有罪我有罪……」

請關上窗 寄望夢想於今後
讓我再握著你手
無需逃走 世俗目光雖荒謬
為你 我甘願承受

「夢想?誰會握著我的手?」
「是的,不要寄望,沒有人會握著你的手。」
「逃走?我不會,我不會,世俗的目光是荒謬的。」
「荒謬?荒謬!誰為你承受誰為你承受誰為你承受……」

願某地方 不需將愛傷害
抹殺內心的色彩
願某日子 不需苦痛忍耐
將禁色盡染在夢魂外

「某地方?那個地方?那個地方不需將愛傷害?」
「沒有沒有沒有。」
「某日子?那個日子?那個日子不需苦痛忍耐?」
「沒有沒有沒有沒有。」

千種痛哀 結在夢魘的心內
願我到死未悔改
時鐘停止 我在耐心的等待
害怕雨聲在門外

「我不悔改!我不悔改!」
「你不悔改!」
「我為甚麼要悔改?我為甚麼要悔改?」
「你不悔改?你不怕門外的雨聲嗎你不怕門外的雨聲嗎門外的雨聲嗎門外的雨聲嗎你不怕……」

若這地方必需將愛傷害
抹殺內心的色彩
讓我就此消失這晚風雨內
可再生在某夢幻年代

………

「媽,早晨。」
「傻孩子,還說早晨?現在已經是中午了。咦,你哭過來麼?眼皮也腫了!」
「嗯,可能是昨晚睡得不好吧!」
「是不是又在溫習,很遲才去睡?復活節假期還很長,累壞了身體的時候便糟了,知不知道?廚房裡有午飯的餸菜,吃完後再休息一下吧!」
「嗯。媽……」
「怎麼了?」
「我打算放假後不再回宿舍住了。」
「為甚麼?沒有甚麼事吧?」
「嗯,我只想多些時間留在家裡。」
「哈,你這個人真是奇怪,還記不記得中一的時候?怎樣也要嚷著到宿舍裡去。現在又說要多些留在家裡。你晚上跟爸爸談一談吧!」母親又笑了一笑。「今晚教會裡有一個祈禱會,我要晚些才回來,如果你肚餓的話,先吃飯吧!廚房裡備了……」母親一轉身又走進廚房。
「用不用等爸爸和家姐回來?」
「不用了,你爸爸會先回教會,家姐今晚往志康處吃飯,」母親又捧了一碟咖喱牛肉出來。
「是了,明天是復活節,你跟不跟我們一起返復活節崇拜?今次很適合一些未信的人聽的。」
「……我不去了。」
是的,我不去了。甚麼崇拜,甚麼福音營……

………

翻開一疊Geography筆記,湧進眼睛的又是一張張天氣圖。一個個難以理解的氣旋,一圈一圈的,只令自己感到暈眩。翻過後幾課的eco-system,甚麼熱帶雨林區的生態環境,一行一行的讀著、讀著…

……The tropical rainforest belongs to equatorial climate. It is hot all the year round with temperature over 24° C. Rainfall is heavy over 2000mm a year. There is no distinct dry season.

Under such climate conditions, there is a luxuriant growth of vegetation. Vegetation cover is dense, there is a luxuriant growth of …… there is …… There is a keen competition for sunlight among the vegetation ………

我一步一步的行著,漸漸感到很熱、很熱,四周亦越來越暗,我抬頭時發現沒有了天空,只看到綠燄熊熊,滿天的樹葉喋喋不休地議論著我。驀地我的皮膚紛紛模仿著週遭的樹木,手腳也漸漸硬化,無法動彈,指尖開始發芽,長出了一片嫩葉……

「不可以的!不可以的!我是人!我是人!」

我睜開眼睛,大大小小的林木逐漸消失,天空交替著酸雨和烈日,密密麻麻的高樓逐漸湧起,身邊的人潮匆匆流過,我來不及驚喜,正想跑的時候,發覺…腳趾已經……已經成了鬚根,深深的埋在地下。

「不可以的!不可以的!我是人!我是人!」

繁忙的大街上,沒有一個路人停下。


開門聲響,推開了一室難奈的孤獨。

「咦?爸爸,你不是往教會的祈禱會麼?」
「噢!我忘記了!」父親望了一望手錶。「算了吧!聚會都已經開始了。」

是的,算了吧!父親也依舊的在星期六早些回來。一切如常,一切也無須改變。但為了秉持無須改變的觀念,當然要作出一些改變。

「爸,放假後我不想再寄宿了。」
「隨你喜歡吧!你也這麼大個人了。」如我所料,父親也沒有任何異議,只見他又開了電視機,盯著螢幕上的財經新聞。
「爸,你餓不餓?」
父親微微的搖頭。「你餓了嗎?」
「不是,那麼等媽媽回來才吃吧!」我走向梳化處,坐在他的旁邊。「噢!差點兒忘記了!爸,你的宗教是怎樣看同性戀的?」我將父親的視線從電視機那邊扯了過來。
「幹嗎?問起這些東西來?」
「沒有甚麼,只是倫理科的功課,我想參考一下你的意見吧!」我裝作輕鬆,把一早預備了的發問理由唸了一遍。
「嗯……很難說的,當然聖經上說明是不可以的,但外國也有同性戀的牧師和神父。這些東西太複雜了,關乎於神學上不同的觀點,你還是問一問你媽媽,多取些意見吧!……不過教會作為一個治療群體,是應該多些關懷他們的。」
「治療?是不是改變他們?可以改變嗎?」
「嗯,幫助他們重新確定自己的身份,也有成功例子的。那麼你又有怎樣的看法?」一下子父親也健談起來。
「同性戀……當然是不對的。」我習慣地答上一個動聽的謊。
「嗯。」父親微笑了下,將嘴巴收藏在濃密的鬍鬚之間。「後天我要往日本談生意,你今次有沒有甚麼特別的東西想要的?」意外地又復活過來,還帶給我一個驚喜。
「嗯……給我買一套和服吧!要黑色的……會不會太貴呢!?……」我偷望了他一下。
「只要你喜歡便行了!黑色的,是不是?」父親笑著說,一排潔白的牙齒份外明亮。

我返回睡房,將架上的東洋刀,櫃裡的木屐,案上的日本Yen和一疊日本唱片等統統考據了一瞬間,彷彿自己也真的去了一趟日本。
………

「今天是復活節。」
「今天是完整的復活節。」
「完整不完整,與我無關。」
「與你無關?你不想改變嗎?也有成功例子的。」
「異性戀者希望改變成同性戀者嗎?也有成功例子的。」
「你不想復活嗎?」
「復活不復活,不是由我界定嗎?」
「由你界定?你想歪曲事實嗎?」
「我本身不就是一條曲線嗎?曲線一定代表歪曲嗎?硬要將我拉成直線不算是另一種『歪曲』嗎?」
「你外表不是一條直線嗎?」
「……」
「你外表不是一條直線嗎你外表不是一條直線嗎直線嗎你外表不是一條直線嗎你外表……」
「是又怎麼樣?圓形的赤道在地圖上也不是一條直線嗎一條直線嗎也不是一條直線嗎……」

………

「今晚我們首先會探討一下同性戀非刑事化一事。此外,亦會分析波羅的海三國要求獨立的問題……」睡房外傳來時事新聞節目的報導,聽覺也猝然敏銳起來。
「行政局宣佈將成年男子同性戀非刑事化,待立法局三讀通過後,即確立成年男子彼此同意私下進行的同性戀行為非刑事化……同性戀應否刑事化的問題,多年來一直備受各界爭議,今次我們的記者訪問了『關注同性戀者幸福協會』的成立人馮智活牧師……」

「媽,現在牧師也支持非刑事化呢!他說社會人士應對那些人給予諒解……」又是家姐女高音似的聲線。

「又是刑事化不刑事化,知不知道在舊約時代是要把他們治死的。」母親常掛在口邊的「愛」字彷彿立刻跌了在地上似的。

「不過,法律好像不應該干涉人的私生活嘛!況且他們可能是天生呢!」家姐刺耳的女高音一下子低了八度,才正常一點。

「看你怎樣看吧!嗯,佩君,你剛才不是說有甚麼重要事情宣佈嗎?」

「嗯……我準備……」家姐的聲線又再低八度。

「準備甚麼?」

「我準備和志康組織一個家庭。」乍聽之下,還以為家姐在講一個童話的結局。

「真的!?」母親的歡聲像原子彈爆發後綻開的磨菇雲一樣。

「結婚?考慮清楚了沒有?你還年輕……」一把低沉的聲音證明了父親的存在。

「佩君今年也不小,浩輝都快十七歲了,可能六、七年後,他像佩君那麼大時,也已經結了婚呢!」母親迅速地應道。

………

牧師。
刑事化?
母親。
愛心?
家姐。
女高音?
結婚。
歡欣?


四月一日,一個特別古怪的節日。
誰是愚人?
是我。
不是家人不是親朋不是同學不是老師不是讀者不是選民不是領導人……
被誰愚弄?
被道德被制度被文字被聲音被主義被無知被恐懼……
今天是愚人節,被作弄的不准生氣。
不准生氣?一天可能就是一生。

………

我伸了一個懶腰,走出睡房,偌大的客廳只有母親一人。

「又這麼遲才起床?知不知道現在已是……」
「現在已是中午了,對不對?」我的嘴角也「佻皮」起來。「爸爸呢?」
「乘早機去了。」
「一個人?」
「好像是和公司裡的下屬,還有羅Uncle。」
羅Uncle?腦裡一閃,我只想起何Uncle的樣貌,想起那天在街上的他,胖個子配上一件碎花襯衫,很是嚇人。
「媽,為甚麼這麼多年都不見何Uncle來我們家裡坐的?」
「聽你爸爸說,曾經和他在生意上有些轇轕,之後大家也沒有多來往了。」神色飛揚的母親彷彿在說笑。
「今天是愚人節,你不會作弄我吧!?」
「哈,我會撒謊嗎?今天你怎麼這樣多嘴的!?快點兒去刷牙洗面吧!」
我梳洗完畢,即嗅到濃香陣陣。「媽,又是咖喱牛肉嗎?」
「今天是咖喱雞翼。」站在餐桌前的母親不知甚麼時候已經披上一件紅色的外套。「好不好看?晚上我和佩君約了志康的父母一起談談婚事。」
「嗯……會不會俗氣了一點?」

………

丟開了與現實脫節的課本,坐在客廳欣賞裝作有趣的肥皂劇……
哈、哈、哈?真好笑!
今天好像甚麼也與平日不同。
父親去了日本公幹。
母親陪家姐去了談俗氣的婚事。
達華去了與我格格不入的福音營。
就是我一個人在家裡看電視。
看到了一種疏離和陌生的感覺。
哈、哈、哈?真悶人!

………

獨個兒徜徉在尖東,一會兒看盛開的霓虹在炫耀飄浮的光芒,一會兒聽喧囂的人群在敲打漂亮的櫥窗。雖然交通燈睜起鮮紅,遠處的汽車也紛紛駛近,但我隨人群匆匆橫過馬路,經過太空館、經過文化中心,走到一段新建的海旁,閱讀粉飾後的鐘樓,閱讀被射燈漂白了的牆壁,使人忘記了時間的觀念……附近的遊人,或是一雙一對、或是一家大小、或是三五成群,都逐漸稀疏,然而抬頭望向時鐘,指針仍然規矩地走著、走著……

我從天星碼頭旁邊的公廁出來,往麥當勞重訪薯條、漢堡包。內裡的一切都比街外的熱鬧,明亮的燈光下,左邊的一對運動型男女摟在一起,喁喁細語;右邊的幾個又老又胖的外國遊客手持明信片在談笑,還有後方一大堆少年的喧嘩怪叫。數個身穿員工制服的婆婆就徘徊於各種聲音之間,抹抹桌椅。而突如其來有一兩個五官標緻的少年或身形魁梧的西人拉門而入,也不會看漏了眼。

驀地,我才驚覺對面的角落有一個男人向我凝望,他立即又將視線轉向別處。

他是不是在看我?
為甚麼會有這樣熟悉的目光?
不就是我的目光嗎?
像被磁石吸去的鐵一樣。

我垂下了頭,將嘴巴靠近飲管,吮去一些冰水,混和著淡淡的可樂味。我微微的抬起頭來,先望向左邊的情侶正起身離坐,然後偷偷的瞥了他一眼,他反應奇快,一連串的動作和剛才的一樣。

他是在看我。
為甚麼會有這樣熟悉的目光?
不就是我的目光嗎?
像落後的偵察機一樣。

我又垂下頭來,將紙盒裡的薯條全倒了出來,只剩下數條。而紙巾上還有些少茄醬,我挨了三分鐘才把它們吃完。

「還要不要?」一身制服的婆婆剛剛問完便伸出一隻佈滿老繭的手掌來將盤子取去。

我再望向對面,角落已重新被一對打扮趨時的少女所佔據。

那個男人不見了。

我有一種被愚弄的感覺。


我走出了麥當勞。

彌望四周,只有十數個路人,全像透明。

我失望地離開,但希冀背後有人會跟著自己。就像自己閒時在街上跟著某一個人,隨他行一段路,唯一的工作只是凝望。

逐漸,我真的感到背後有人跟著自己,一個修長的黑影慢慢地向前移近,慢慢地接觸我的身影。我趕緊的加快腳步,一會兒又將步伐減慢,兩個影子在路上離離合合,最後我胡亂地跳上了一架小巴。

小巴上還有一半空位,左邊的一排位是單人坐的,然而我選擇了右邊中間的一排雙人座位。

如我所料,跟著來的是他,他選擇了我的選擇。

不一會,小巴便客滿,駛離尖東。

沿途我只懂望向窗外,聆聽自己劇烈的心跳。車上所有人卻一聲不響,聆聽從喇叭裡傳來的一個DJ的夢囈。
一柱一柱冷冷的街燈向後急急隱退,突然,我感到有一隻手在背後蠕動,蔓延著一片赤熱,穿過腰間,握緊了我垂下來的右臂。我望向他,微乾的嘴唇半張,濃眉下的目光灼灼,迸發著深不可測的慾念似的。

惶恐中,前面的椅背的透明膠套反照著一對貼近的身影,像一面曖昧的鏡子,像一種無聲的廣播……於是,我甩掉了他的手,像甩掉了一條癡纏的蛇。他彷彿也明白了我的意思。

然而,車上的乘客漸稀,他的手又逐漸甦醒起來。放縱間,我彷彿看到兩條緊纏著的蛇……

「你今年讀幾年級?」那個男人首先開腔問道。
「……」
「中五?」
我只懂搖頭。
「中六?」
「中四。」
「是第一次嗎?」
「……」
「知不知道我為甚麼會跟著你?」
「……」
「我在公廁裡看見你偷看別人……所以我估計……」他將手輕放在我的肩膊。「你不愛說話嗎?」
我指著喉嚨應道:「喉嚨痛。」我的喉嚨彷彿真的因緊張而痛了起來。
「多吃些水果吧!平日多不多去Disco?」
「有時。」我掩飾恐懼的唯一方法又是撒謊。
「有沒有去Y. Y.?」
「甚麼?」
「這麼著名的Gay Bar也不認識?」
「……」我心亂如麻,望一望他,裝作鎮定的問道:「你住在那裡?」
「上環。」
「上環那一處?」
「你不認識的。」
「那麼你可不可以寫你的電話號碼給我?」
「……」輪到他不答話。「前面有一間Toilet。」他指向對面街微亮的一處。「想不想我屌你!」他忽然爆了一句粗口,又輕拍了我的屁股一下,只令我霎時想起了避孕套。
「嗯……我不喜歡這個的。」我拼命地搖頭。「……我還未成年,你不害怕嗎?」
「成年不成年,也一樣是犯法的,你不會告我吧!?」他的嘴角掀起了一絲微笑。
「遲些立法局三讀通過後……」我想起了時事新聞節目的報導。
「行吧!犯法不犯法,一樣也要過這樣的生活。」

………

………

我拉上了褲鍊,走出廁格走出這個又暗又濕又悶臭的世界,虛脫無力的站在寂靜的公廁門口,目送他和他身影漸漸消失在這條漆黑的街道的盡頭。

我竟然不知道他的名字。

也不知道這兒是甚麼地方。

這算不算是一種愚弄?

我和他的關係呢?

就此完結。

就此完結。


十一

我轉了很多次車,終於回到家裡,悄悄的關上大門後也沒有亮燈,迅速脫去球鞋,便立即跑進浴室。

我站在花灑下,將整個身子浸在盛開的泡沫和蒸氣之中,我不斷塗沫又不斷沖洗我不斷塗沫又不斷沖洗「這就是我所追求的關係嗎?」不斷沖洗沖洗沖洗洗洗洗……

「媽。」母親坐在梳化上,開了側邊的座檯燈。
「你去了那裡?這麼晚才回來,差不多兩點了。」
「我和一班朋友去了燒烤吧!」我不慌不忙地應道。
「下次緊記要打電話回來,免得人擔心,知道嗎?快些去睡吧!」母親的聲音洋溢著關懷。
「嗯。媽,家姐的婚事怎麼樣?」
「沒有甚麼問題,志康的父母也很和藹。」母親臉上泛起的笑容,像很滿意,像很滿意。

………

我光著個膀子 我迎著風雪
跑在那逃出醫院的道路上
別攔著我 我也不要衣裳
因為我的病就是沒有感覺

「我光著個膀子?」
「快穿回衣裳快穿回衣裳快穿回衣裳……」
「我跑在那逃出醫院的道路上?」
「你跑不掉你跑不掉跑不掉跑不掉……」

給我點兒肉 給我點兒血
換掉我的志如鋼和毅如鐵
快讓我哭 快讓我笑
快讓我在這雪地上撒點兒野

「給我點兒肉給我點兒慾給我點兒肉……」
「再不可以的再不可以的再不可以……」
「快讓我哭快讓我哭快讓我……」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Yi Ye ——Yi Ye——
因為我的病就是沒有感覺
Yi Ye ——Yi Ye ——
快讓我在這雪地上撒點兒野

「我的病真是沒有感覺麼?」
「……」
「快讓我快讓我快讓我在這雪地上……」
「……不可以……」

我沒穿著衣裳也沒穿著鞋
卻感覺不到西北風的強和烈
我不知道我是走著還是跑著
因為我的病就是沒有感覺

「我此刻真的感覺不到西北風的強和烈。」
「……」
「我的病就真是沒有感覺麼就真是沒有感覺麼沒有感覺麼沒有感覺麼……」
「……」

給我點兒刺激 大夫老爺
給我點兒愛情 我的護士姐姐
快讓我哭要麼快讓我笑
快讓我在這雪地上撒點兒野

「愛情?護士姐姐?」
「……」
「快讓我在這雪地上撒點兒野!」
「……」

Yi Ye ——Yi Ye ——
因為我的病就是沒有感覺
Yi Ye ——Yi Ye ——
快讓我在這雪地上撒點兒野

我躺在雪白的床舖上,又再想起他跪在自己的腳下,一雙灼人的眼睛與我對視,像刀子一般剖開了我慾念……他的頭髮在手掌下漸漸凌亂……
我躺在雪白的床舖上,
雙手又再徐徐地,
向下……
向下……
向下……

………

四周黏黏濕濕的,彷彿置身於濃痰之中,我失掉了手腳,像身邊的蝌蚪一樣,搖頭擺尾,拼命地向前游去……濃痰漸漸乾涸,我又現回人形,獨行於一片黃沙之中,而前方的黑點也越來越大……原來是一座又一座的金字塔,就像電視上看見的那一種,壁上印有一個III字。

「你別行近它,它是不可觸模的!」背後的駱駝向我勸告。
「我一心一意來到這裡,總不可枉費心機的。於是,我輕碰了金字塔一下,石隙與石隙之間立即冒起黑色的血液,遍佈了整個金字塔。
「這是一座墳墓呀!這是一座墳墓呀!」走到老遠的駱駝在喊道。
「是嗎?是嗎?」我的疑問喚來一列地鐵,一隊救護人員匆匆下車,將我抬走。

他們將我的嘴巴縫上,我明白了「沉默是金」的道理,他們將我的耳膜剌穿,我到達了「無聽勝有聲」的境界,他們將我眼球挖掉,我獲得了「眼不見為乾淨」的本領……

半晌,一切回復正常,我站在架空電纜上。

「你痛麼?」達華在谷底溫柔地問道。
「我剛從我的天國裡回來!」我說時又產下了兩個噴嚏,山谷裡便立刻反彈了兩下像聖經一樣精彩一樣長的回聲。
「噴嚏——————1 2 3 4 5 6 7 8 9 10—————噴嚏—————1 2 3 4 5 6 7 8 9 10——————」


十二

我從床上醒來,發覺家裡空無一人。走到街上,烈日當頭,該是正午的時候。所有景物的顏色都比平日更明亮。然而,路人稀疏,男男的、女女的,一對一對的拉著手。

片刻,我的腳告訴我已經到達了目的地。

「這麼久的?」那個男人穿上西裝又結了領帶,站在麥當勞門前。他的眼神親切而溫和,堆滿笑容的臉上露出的一排牙齒,像父親一樣的潔白。
他手執一束綠玫瑰問道:「喜歡嗎?」
我驚訝地接過了鮮花,「我不習慣在街上親嘴的!」又匆匆避開了他湊過來的面龐。
「你真保守!」他挽緊了我的手。「行吧!我準備了這個。」他從褲袋裡拿了一樣東西出來。
「避孕套?」我想起了他所說的一句粗口。
「甚麼是避孕套?你是說這個嗎?它是安全套才對啊!你不會不懂吧!」他奇怪的表情使我也感到奇怪。
「我不理它是避孕套還是安全套,總之我說過我不喜歡幹那個的!」我故作憤怒的嚷道。
「那麼像上次一樣吧!好嗎?」他的聲音又溫柔起來。
我和他幹了一回之後,離開了廁格,然而仍有大大小小的呻吟聲從其他緊閉的廁格裡傳出來。

我洗手後,望向洗手盤上的鏡子,卻看不到自己,也看不到那個男人,鏡上卻有數個正在小解的男人的背面,我回頭盯著,卻只是一排空空的尿槽!
「為甚麼鏡裡看不到……看不到我們的!?」
「幹嗎?那樣奇怪?鏡裡當然是看不到我們!」他困惑的表情使我更加感到困惑。
「那麼他們……他們又是誰?」我指向在鏡裡進進出出的男人。
「他們不就是鏡裡的人麼!?」他嚷著。
鏡裡的人?鏡裡明明只有我和他,只有一排空空的尿槽,只有一些緊閉的廁格……
「不可能的!」
我跑我跑在冷清的街道上,速讀一排又一排的櫥窗,看到摩肩接踵的人潮,看到熙來攘往的車龍,就是沒有嘈雜的聲音!就是沒有嘈雜的聲音!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我狂喊著,不受控制的撞向櫥窗?
我聽不到自己的呼喊,聽不到撞擊後的巨響,聽不到玻璃碎裂後的尖叫。但我聽到另一些聲音,是人車的喧鬧!是人車的喧鬧!我穿過了櫥窗!我穿過了櫥窗!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我囁嚅著,不受控制的跌在地上?
面對著眼前的人潮……眼前的車龍……街燈……樓宇……天空……全是……全是黑白的!全是黑白的!像「粵語長片」一樣!一點彩色也沒有!一點彩色也沒有!
「看……這個人……這個人是黑白的!」
「啊!這個人是黑白的!」
「像「粵語長片」的人一樣!
「一點彩色也沒有!一點彩色也沒有!」
「不可能的!」
「好恐怖呀!好恐怖——」
「呀——」
「呀——」
「呀——」


十三

我從床上醒來,好像長大了很多,書桌上的電子鐘所顯示的時間是15:04。

「呵——欠。」
我仔細地梳洗完畢。
「呵——欠。」
一個人在家裡吃餅乾。
「呵——欠。」
看完了數本過期雜誌。
「呵——欠。」
大門被推開,母親回來了。

「媽,為甚麼這麼早便去買菜?」
「嗯。今晚志康和他的媽媽來家裡吃飯。」母親關上了門。「今次我不煮咖哩了,聽佩君說志康的媽媽很怕那種味道的。」
「嗯。」
「明天才煮吧!」母親拿著七、八袋菜走進廚房,臉上的喜悅像昨晚所見的一樣。

………

「嘟—嘟—」我接上了旁邊響起的電話。從廚房跑出來的母親已經遲了一步。
「喂。」
「喂,浩輝呀!」是父親的聲音。「我要遲多兩天才回來,家裡沒有甚麼事吧!?」
「沒有甚麼,你先等一等。」我將電話筒交給站在旁邊已久的母親。「媽,是爸爸打來的。」
「真的!?」母親歡喜地接過了電話便滔滔不絕地說道:「喂,顯鈞呀!昨晚我和志康的父母談了佩君的婚事!一切都很順利呢!他們也……」

我返回「侷促」又「寬容」的睡房。
讀了中國文學世界歷史經濟地理人類生物……等等課本的目錄。
除了目錄,就是讀不進課本裡的任何一頁。
「呵——欠。」
空空洞洞的腦袋又盪起一些聲音。

「有沒有去“Y.Y.”?」
「甚麼?」
「這麼著名的Gay Bar 也不認識?」
「……」

腦袋裡仍是問號和省略號的座談會:
「我的腦袋應該放些甚麼東西?」
「應該放些正經的東西……」
「甚麼才是正經的東西?」
「……教科書的內容不就是正經的東西嗎?」
「但我的腦袋只能容納一個念頭……我想往蘭桂坊一趟……聽說……」
「這個念頭是正經的東西嗎?」
「正經?不正經?昨晚你不是已經服從於我嗎?」
「……那麼你現在可不可以服從於我?」
「……」
「浩輝,復活節後要考試了,還是溫習吧!」
結束對話的原來是一個「感歎」號!

晚上,五個人圍在飯桌旁邊,吃著一頓和氣。除了自己,他們三女一男像組成了一隊樂隊似的,合奏了一首長長的隨想曲,將天南地北的東西也拉在各人餸菜碟裡。我卻像被臨時聘請來作和音的人。

終於完場了,胃裡滯著的是一頓納悶。
「媽,我約了同學,去他家裡溫習。」
「嗯。」母親應了一聲,又以另一串句子匯入他們的閒談裡去。
我胡亂地選了數本書放進袋裡,拉開了大門說數聲拜拜,拉開了鐵閘右腳也已經伸離了房子,眼前的景物在一息間便陌生起來。
「輝——早一點回來啊!」是客廳裡的母親充滿關懷的吩咐。
「知道了—」

我知道甚麼?只知道自己越來越懂撒謊,只知道母親是一個從不懷疑別人的教徒。
假如她知道了我的謊話,假如她知道了我真正的目的,她會怎麼樣?
誰知道她會怎麼樣?行吧!母親是不懂懷疑別人的。

電梯的門已經張開……
(我要從南走到北)
巴士的門已經張開……
(我要從白走到黑)
地鐵車箱的門已經張開……
(我要這所有的所有,但不要恨和悔。)


十四

踏上自動電梯,輕握扶手,腳下是不斷輪迴的梯級,漸漸升起又漸漸扁平,一個假裝有生有死的空間,只有我一個人在上面緩緩走過,走過寬廣的地鐵站大堂,飾演疏落的乘客,作為生動的點綴,點綴著冷清的街道,任憑昏黃的燈光淌過兩頰。整個夜中環如沉在海底,眼前的景物也彷彿被割去聲帶似的,靜默中只有自己的腳步在反覆追問路面問它是否啞了是否悶了是否倦了是否睡了……

路面,漸漸傾斜,漸漸甦醒。迎面而來的幾個路人的笑聲,朗朗,在我身後搖盪。前方兩個在摟著肩的外國男子,正拾級而下,他倆耳上的金環向我傳遞一種只能意會的訊息後,又掠我而去……我站在兩旁樓宇的中央,一條長形的天空所抹上的墨黑,又被愈來愈多的霓虹所吞噬,一些繽紛而古怪的色調正在週遭濃郁起來,蔓過櫥窗、街燈、路牌……

我彷彿離開了香港
汽車在馬路上慢駛
交通標誌瑟縮於暗角
一夥人坐在欄杆上手持酒樽
有金髮女郎在酒吧門前跳舞
五光十色的招牌被我的目光所追捕
我的目光被五光十色的招牌所追捕。

那一間才是呢?
「這麼著名的Gay Bar 也不認識?」
那一間才是呢?

驀地,有數個短髮的外國人從前面的酒吧裡出來,搖搖擺擺,有一個更向我這邊摔倒,我一閃身,便胡亂地溜進酒吧

剛掩上厚厚的玻璃門,震耳欲聾的音樂即敲打著心房,喃喃不休的歌者獨自在幽暗的空間內穿梭,抓起了嘈雜的人聲,越個紛紜的人影,隨我安坐於暗黑的角落。

另一首強勁的歌曲又迅速接上,拉走了旁邊的一堆男女往舞池中央,燈光在不停旋轉,紅紅綠綠的撒著冰冷,不時滑過四邊的人的下身……忽然我驚覺有一雙粗壯的大腿,穿上黑色半透明的絲襪,再配上的也是一襲深黑色帶光澤的套裙,「喉核」在淡紫色的衣領上若隱若現,面孔是一個化上妖艷的濃妝,一枝香煙在厚厚的紅唇和長長的手指間往返。難道那個人就是人……

「給我一杯啤酒吧!」我隨意地說了一聲,企圖將突如其來站在面前的侍應打發開去。誰不知他卻沒有離開。
「先生,請問要那一款牌子的啤酒呢?」他臉泛起了一個使我不安的微笑。
「嗯……嘉士伯吧!」我含糊地應道。再望向水吧附近,剛才那個男扮女裝的人已經溶入人群裡去,再無法分別出來。

難道這裡就是我所找的那一間……

「一個人嗎?」一把溫柔的聲音混著不濃不淡的古龍水氣味從身邊襲來。

「嗯。」我期待的事情終於發生。

「不介意我坐下來吧!?」一個如我所料的問題。

我搖搖頭,比上一次鎮定。眼睛在上下打量這個身形均稱的男人。暗沈的西裝下,雪白的襯衫微亮,一條佈滿鮮花圖案的領帶上,有深淺不同藍色和紫色。一身典型的「白領」裝束。

「幹嗎?這樣的看著我?」他微笑地問道,薄薄的嘴唇上是高高的鼻樑,架著一副金框眼鏡,一雙單眼皮的眼睛內帶點困惑。

「嗯,你的樣子像個日本人似的。」

「是嗎!?」他一臉驚訝,然後是數聲哈哈。「從來也沒有人這樣說過呢!」他笑時,雙眼瞇成一線,牽動了額上淺淺的皺紋,看來也有三十多歲。

剛才的侍應又走了過來,遞上啤酒,泡沫在杯口的邊沿放肆地繁殖。

「給我一個Foster’s 。」他輕易地將侍應的打擾迫退開去。「看你的樣子,是第一次來到這些地方吧!?」

「嗯。」我點一點頭,心裡有些慌張,又呷了一口苦澀的啤酒。

「我叫 Eric,你呢?」沒料到他竟然會自我介紹。

「Bowie。」我瞎扯了一個名字出來,替自己按上。

「嗯,Bowie……」Eric 從西裝的暗袋內掏出一個火機,將指縫間的香煙點起,他正想把另一根遞給我的時候,我敏捷地擺了一擺手。「你的眼睛長得很像我的一位朋友。」他一邊說一邊盯著我的眼睛,然後又把侍應剛剛遞過來的啤酒一口氣飲下了半杯。「他常來這裡的。」

「甚麼?是不是和我差不多年紀的?」我好奇地問道。

Eric 搖搖頭說道:「相差很遠呢!比我還要年長七、八年。」他又望了一望手錶。「這麼晚了,他還沒有出現。」

「你約了他麼?」

「不是。不過大多時候也會碰見他吧!」他又沈默起來,凝望著我,良久。「你不作聲時的眼神,真的很像他,像藏滿了秘密似的。」

「嗯。你也常來這裡嗎?」我不經意地問道。

「一星期四、五晚吧!在這裡會感到舒服一點,不像外面的那樣侷促。」他說畢又望向遠處一對男人,旁若無人似的在擁吻。「你說對不對?」他笑道。

「嗯。」我也笑了一笑。

眼前的 Eric 像是一見如故,彼此間的話題像一條長長的河,愈往下游流去,運載的沙石也愈多。我倆談談讀書工作,談談運動電影,便渡過了愉快的個多小時……

他突然握緊了我的手掌輕問道:「今晚來我家裡,好嗎?」目光像上次那個男人一樣灼灼,卻淌著一份溫柔。

「……」

「怎麼樣?你害怕麼?」

我害怕麼?這不是我所期待的麼?我望向空空的酒杯,只有殘餘的泡沫在拼命地在底部攀爬。「我害怕甚麼?」我笑了一下再說:「你在這裡等我吧!我想先去一去Toilet。」

「嗯。」Eric 輕撫了我的手背一下後,將手指向右邊遠處說:「向這裡直行至盡頭左轉便是了。」

我起身離開溫暖的坐位,經過水吧,一個曲髮的中年外國男人正在少年的大腿上肆意地撫摸,我看到了那個少年微笑時毫不在乎的樣子,我想起自己……

我走到了洗手間門前,酒吧內癡肥的人聲仍向我這邊擠壓,推門而入,內裡有一排空空的尿槽,一些緊閉的廁格和一些隱約可聽的呻吟,構成了一種奇怪的氣氛,像在那裡經歷過,而又想不出來。我望鏡裡的自己,漸漸感到陌生,而從廁格裡傳來的呻吟聲,像一雙雙手在撫摸四周,我沒法拒絕聆聽,並禁不住幻想今夜在 Eric 的家裡……


十五

我走出了洗手間,走回一處更加奇形怪狀,一處我將會更熟悉的地方,越過了一個又一個人,尋找那個被燈光冷落的角落。

不會的。

不會是那一張檯的。

那張檯明明有三個人。

但 Eric 確實的坐在那裡。

不可能的!

那個滿腮鬍子的男人……

不可能是我所認識的!

但他的身高、髮型、裝束……還有那一排牙齒的潔白,還有那一雙眼睛的秘密……

不可能的……不可能是我的……我的父親

父親不是去了日本嗎?

父親怎麼會坐在那裡?

父親是一個教徒。

怎麼會和人摟著肩坐在那裡……

不可能的……

父親不可能和我一樣都是……

不可能的……

眼前的人不可能是我所認識的是我所認識的是我不認識的Eric是我不認識的酒吧是我不認識的眼前的癡肥的人聲不要再向我擠壓走開走開推PUSH走開走開招牌是我不認識的BAR走開JAZZ CLUB走開 Mecca 走開D.D.11蘭桂坊走開Post 97 走開Disco 走開Lavatory牆壁的瓷磚是黑黑白白黑□白白■■白□ □■■※□□■■□■□□□ ■□■□■■□■□□■□□□■□■□■□□■■■□□■□□■ ■□□ 水龍頭被扭開水聲嘩啦嘩啦是在發問嗎是在回答嗎水流過我的手我的臉我的嘴巴我的喉嚨嘩啦嘩啦……「Are you waiting for anyone?」旁邊閃出了一個外國男人「No….. No…..」走開可以嗎 公廁 不可以的父親不可以的 德忌笠街 那濃密的鬍子在下顎是父親的樣子我會不會看錯了呢 禁止標貼 你的眼睛長得很像我的一位朋友 「你不作聲時真的很像他像藏滿了秘密似的」不不不皇后大道中鬆弛的霓虹經已遠去「他常來這裡的」為甚麼只剩下我一個人在街上 皇后像廣場 有一些人人人人人走在附近「父親呢儘管他每天都很晚才回家」那些人可以是父親麼可以是父親麼 小童/學童車票「我要遲多兩天才回來家裡沒甚麼事吧」尚欠$3.50母親母親假如她知道我的謊話母親假如她知道父親「也有和母親吵架的記錄」↑地鐵車票隨我越過閘口吐出來的時候已經暗中改變已經暗中改變暗中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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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教會作為一個治療群體是應該多些關懷他們的」¬ 往荃灣­ 往荃灣可以改變嗎可以改變嗎【溴代三疿甲烷氣】「幫助他們重新確定自己的身份也有成功例子的」TOXIC「後天我要往日本談生意你今次有沒有甚麼特別的東西想要的」(列車即將到站請勿超越黃線)和服東洋刀木屐日文唱片日本Yen和服 我也去了一趟日本嗎【嚴禁進入路軌違者罰款$1000】日本迪士尼樂園何Uncle何Uncle「聽你爸爸說和他在生意上有些轇轕之後大家也沒有多來往了」(請小心車門 Mind the door please)愚人節不是已經過去了今天不是四月一日吧 No smoking 我的外表=一條直線=父親=圓形的赤道在地圖上是一條直線=自欺嗎=欺人嗎(下一站是金鐘)「神創造了男女是希望男女互相結合以至能共同生活有一個美好的生命因此這種行為真的不是神的旨意」【嚴禁刮彈車票】父親是一個?嗎還是和我一樣他為甚麼會當上丈夫當上我的我的我的父親父親父親緊急出口←在列車兩端→結婚家姐康哥母親父親結婚「結婚考慮清楚了沒有」「浩輝都快十七歲了可能六七年後他像佩君那樣大時也已經結了婚呢」請勿靠近車門「時鐘停止我在耐心的等待害怕雨聲在門外」(請先讓乘客落車)有人在進進出出我聽到一陣屬於小孩的嬉笑聲向我忠告向我忠告我望向仍在父母旁邊玩「Game Boy」(The coming station is Tsim Sha Tsui)是不是我走錯了路是不是我的路根本是錯是不是我一開始便無選擇是不是我只可與我同路那麼父親呢那麼父親呢我翻開了袋裡的書鎮定自己的情緒思想卻跌進一圈一圈的氣旋裡去│◎│◎的氣旋◎裡去│◎│◎達華達華【嚴禁亂拋垃圾違者罰款$1000】「希望你能好好考慮願意接受祂作為你生命的救主好嗎」(下一站是旺角前往石硤尾至魚涌沿途各站的乘客請往對面® 號月台轉車)有幾個人準備走出車箱他們是不是罪人是不是罪人呢他們會復活嗎會復活嗎「行政局宣佈將成年男子同性戀非刑事化」(請小心月台之間的空隙)「行吧犯法不犯法也一樣要過這樣的生活」犯法不犯法是怎樣界定呢真的是無罪嗎真的是無罪嗎緊急警鐘↓║║║那麼父親呢那麼父親算不算有罪有罪「知不知在舊約時代是要把他們治死的」治死的治死的不復活嗎不復活嗎不可由我界定嗎主宰誰是主宰宰割誰是被宰是我嗎【嚴禁飲食違者罰款$1000】我彷彿知道父親知道母親是不懷疑別人的(下一站是荔枝角The coming station is Lai Chi Kok)這車箱裡一個人也沒有乘客們全下了車嗎到了哪裡呢到了哪裡呢(請小心車門 Mind the door please)我站在月台列車又緩緩駛離緩緩駛離消失在暗黑的隧道
靠右企穩
緊握扶手
勿企級邊
照顧孩童
腳下的自動電梯的梯級的輪迴沒有停止過沒有停止過是———— 一些我不認識的人彌子瑕衛靈公———一些我不認識的人————何Uncle Eric那個男人和我和我的和我的和我的父親(各位乘客請注意今天的列車服務經已終止本站即將關閉請乘客從速離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