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官香港

因為沒有一如往年於夏天到港,入秋後有心的朋友便不時問我何時回來一聚,但我總是支吾以對,含糊其詞,每每回答不知道和不知道。而事實上我早於大半年前已經訂好來港的機票,準備過一個久違了的溫暖聖誕。只是要鬼鬼祟祟的回來。說穿了還不是因為時間太少,與其天天走幾場,約會不完,最後定會受窘於順得哥情失嫂意之兩難之下,逗不了全世界開心,唯有討好自己,只見幾個人。請諒。 飛機滑落跑道,好像小蟲黏在蜥蜴的舌頭之上。不過是從一個軀體走到另一個軀體。坐上了的士,由機場到調景嶺之路有若巨莽攤臥,沿途兩邊新建的高廈好比雜草叢生於水窪之地,既是繁華香港,又是蠻荒之極。而折騰了十多廿個小時之後,抵家的人倒像排出來的糞便,又濕又臭。


屯門公園不可以唱歌

記得多彎的青山公路那樹蔭抹過兩邊的車窗,記得筆直的屯門公路那左海右山遼闊的天色。打從駛離荃灣以後的數十分鐘,是緩或急,沿路不見巍峨高樓一座,直到幾所大廈驟然如春筍在斜路上的前端冒起,到了,這便是屯門新市鎮,在遠古的八十年代。

如果屯門是一個會唱歌的山谷,那時候地處中央的屯門公園便是一張嘴巴,從置樂、安定、友愛、大會堂、八佰伴、新墟、新發,到那一條混濁的河以及旁邊一排灰黑的工廠,團團圍住了這一園十頃的綠。或許不是一張最漂亮的嘴巴,但它屬於這個市鎮。說話或沉默,進食或嘔吐,時光便在不知不覺間給咀嚼、消化。

一別十數載。

友愛和安定一起老去,新發拆掉了,即使那排廠廈灰黑依舊但已經污煙不再,河水應該清澈了吧,我走在園裡,只看到遠山和近樹深深淺淺的綠,以及大大小小老老幼幼的遊人,或站或坐,三五成群,跟一般假日的休憩地無別,但奇異的處在於一種久違了的親切感在當中瀰漫著,像記錄片下的老香港或電影裡北京園林樸實的一景,他們正在唱歌、他們正在跳舞,不用申請、不用租場,不用秩序下的一片和諧井然。一窩鄰里的優游,就是一個社區的餘裕,並不是多建幾個商場便能裝載。我想,這一刻我看到了一個社區,在這裡。

結他、二胡、電子琴、手風琴各棲於一隅,戲曲、民歌、舞樂此起彼落,最相映成趣的是其中一團街坊手舞足蹈之處,正正在康文署寫上嚴禁表演,請勿喧嘩等告示的前方。想起大半年來在屯門公園這場有關噪與靜的爭拗和執著,讀到關於官民兩方缺乏溝通的報導,最後演變成只以聲量的分貝來簡化及定奪事件的善惡。

維多利亞公園可以舉辦論壇,皇后像廣場可以集會歌唱。即使是過境的候鳥亦能啼叫,當我走到屯門公園盡頭一邊的西鐵總站,乘著新穎便捷的列車返回九龍,跟市區的距離縮短了、往還容易了、活動自如了,可是許多當年的居民亦跟這個新市鎮一起老去,走不遠了。看過往公路的景色現已給擋在漆黑的隧道之外,換成車廂裡連綿不絕的電視廣告,也許這真是一個有錢才可唱歌的年代。

2006年4月24日


這一隻南丫島的手

像新鮮的橙汁潑在剛從瓶中倒出來的可樂裡,攙雜著幾點如殘餘的果肉、隱晦的白,是那一灘曖昧的灰橙色凝在發電廠之上,從厚至薄,沒入夜色,在另一邊遙遠的天際,還可以看到半空星斗,彷若活躍的氣泡閃閃,就這樣的一直在望,過了一個通霄在南丫島的洪聖爺灣沙灘上,那年我不過十五歲。

如今再次來到洪聖爺灣。右側的發電廠那三支巨型煙囪當然還在,既突兀又和諧的挺拔於海天之間。左面便是可以順著小路迂迴而上的山丘,有一涼亭,印象中可遠眺郵輪及貨船定在天邊,或近看巨浪拍打墨黑的峭壁激起洶湧的白沫。要是沿著山徑一直攀過荒嶺一個又一個,便可抵達索罟灣,另一隻南丫島的手,假若榕樹灣本身已是南丫島的一隻手的話。

然而因為腳患,我無法再嚐遠足之樂。從沙灘折回榕樹灣的一段路,猶如胳臂抱住了蒼翠的四野。散步其間,偶然發現芭蕉木瓜等樹長在荒蕪的田園,並未完全消失於新建樓房的工地側旁,跟搭在路邊一檔著名的香滑山水豆腐花,或老伯伯在殘舊的大鍋爐放上金黃及深紫的煨番薯,或中年農婦擺地攤的,那軟韌而微暖的茶果小吃,一起退隱為鄉郊裡頭遊人相機的一景。

回到海邊墟市的時候,四時多漸見人潮擠擁,朋友和我一行七人在吃過沙嗲串燒,買了一些道地香料如薑豉果皮以後,蕩入橫街窄巷,如手掌上生命線或感情線旁邊不明顯的雜亂細紋,一條條灰白的水泥路上,舊單車、破盆栽,廢棄的冷氣機、空置的石油氣罐,彷彿堵塞著時間的流動。在一座座兩三層高的獨立樓房之間沒有太多的籬笆或矮牆,多少戶人家多少隻貓狗一目了然,想到深宵時分隔壁的電視聲浪可頓變寢邊人語的情況,感覺又未免過於親近。但是我們曾經渴望,年少的時候在這些渡假屋租借過的三日兩夜可以一直延長。

返回大街,朝向碼頭那邊的酒家走去,到了此行的壓軸好戲,跟許多遊客一樣,山長水遠的來到,不過為了飽吃海鮮一頓。食物不一定最美味,價錢就一定不划算,但看著滿缸滿盤射燈下生猛活跳的水產,我花得情願。指點之間挑了瀨尿蝦皇、蟶子皇,花螺大蜆扇貝之外,還執意的叫了一隻賣價千多二千元的北海道帝王蟹,友人替我暗付不值,我卻甘願荷包受宰,莫使金樽空對月,盡歡盡歡。要是能夠換來難忘的一晚,記不了味道也記住了大家拆爪掏黃的粗豪食相,倒是便宜,要貪。

飯後天色終於暗落,登船離開,想像渡輪如魚鉤上之活餌從這一隻南丫島的手上鬆開,漸行漸遠。漸小,是回頭一看那一灘仍在發電廠之上曖昧的灰橙色。

2006年5月8日


在易了容的調景嶺之巔

對岸的一小截柴灣總是給鎖上了一抹灰濛的塵霧,隱隱現現,彷若在萬里之外,更顯這地的與世隔絕。很靜,當我躺在跟窗檯平排的大床上,位於第五十層樓的單位之內,與近處一片啞綠的山頭一樣高,望向底下幾道山火過後的焦黑,瘡痂斑斑,再挨貼如牆之大小的玻璃窗,感覺將要墮下,剎那。

那時候大概是六七歲的年紀,印象模糊,甚至不太清楚是從彩虹還是觀塘坐單層或雙層的巴士,上斜下坡,行行重行行,來到好比野外的調景嶺。除了滿崗鮮明的青天白日旗之外,只能依稀記得有一條拾級而上的小街,青草長長的兩旁搭建了一列浪板的鐵皮屋,住家之中應該有兩三間士多,任由滿瀉的日光湍過。我以為,應該還有幾把摺椅打開在路邊,有慵懶的花貓在底下乘涼,我站在那裡,曾經因此而記住了橙色汽水的味道。而街的盡頭就是一片空曠,那已經絕跡於城市,沒有受到規劃的一小塊水泥地,陽光之下白刺刺的,甚麼也沒有,但海風吹過的涼和從地面散出來的燙,叫我認得是炎夏的某一天,只到過一次的調景嶺像封了紙的鹹魚般藏在兒時的記憶裡頭。

現在有了地鐵便不同了,不再深山。從居處步行至地鐵站也不過是數分鐘之遙,半小時不到便人在銅鑼灣,太過方便。歸家時也免去了像從前住在愉景灣和馬灣所受的舟車勞頓,太累了便伸手一揮,打的所花也不出百元左右。沒了跋涉長途,換來有守衛看管的閘口和宛延但順暢的私家路,直抵家門前還得使用兼附住客証功能的八達通記錄出入。沒了當年高高低低的寮屋,而鋼鐵廠亦換成同樣臨海的新廈,一字排的依山矗立。在狹長的平臺上信步,感覺像極回到十年前居住在馬鞍山雅典居的模樣,吐露港和八仙嶺驟似一前一後,而毗鄰的一束束樓群不就是朽壤上的新菌麼,由堆填區變成工地變成組組屋苑,昔日安放徙民的荒郊,現計以百千萬億的身價,差不多的背山面海之地,眼前是像馬鞍山的將軍澳,還是似將軍澳的馬鞍山呢,當調景嶺也只不過成為一個地鐵站名的時候。

2006年6月3日


流浮山水

的士裡表弟妹與我三人只管一直盯住咪錶上愈跳愈高的數目,當由兩位數字跳到三位數,車資每一下的攀升都像對小小心臟的電擊,我們並不知道流浮山有多遙遠,只知道口袋裡沒有足夠的餘錢。慌張和沉默之間窗外的風景成了一浪一浪又長又幼的野草,間中有牛,背後堆疊的蠔殼猶如連綿的長堤……每次談到這一椿童年趣事,有若歷歷在目。

我仍然不知道流浮山有多遙遠,只知道由天水圍火車站坐的士出發,沿途貨櫃堆放如山像駛過了幽谷,直到村口那個小小的迴轉處,車資才不過廿元有找。小挪與娟隨我順著唯一的小街或通道內進,大白天下的陽光並未漏落,兩邊的簷蓬、招牌和木板底下,一列老舖的燈光昏昏黃黃白白,店前擺著十元廿塊的地道小吃如餅乾糕點,還有鹹魚等乾貨,像整個南中國海的水產都給打撈上來生矖風乾,花膠螺貝、蝦米蠔豉、魷魚章魚,甚至一隻隻啞黃色的海星,空氣有著給鹽醃過的鹹腥,拿起了一瓶瓶包裝古舊、自製的蝦膏和麥芽糖,頃刻,我像執緊了祖父母粗糙的手。

小街的盡頭也是漁民出海採蠔的起點,穿過那好比午後休市的老式菜市場似的空地,水窪處處,映照著掛在半空一條條幼幼的喉管如榕樹的氣根垂下,應該是用來輸送氧氣或海水給預備運往餐館的海鮮,但現在空無一點生猛的氣息,情景詭異如遽然闖進一個安放裝置藝術的場所,在一處遠離城市的射燈和空調之地,接壤眼前的是一小座簡陋失修的碼頭,天海一色的灰濛之下更形荒涼。對岸深圳的田野在廿年間長出了高樓萬幢,華燈初上,一道橫跨后海灣的深港大橋更不見盡處,像來往天國與人間之路,比蜃樓海市還要虛幻,在層疊的暮色烏雲和污染之間。

泥灣、濕地或是蠔灘,我叫不出一個名字,凝視著潮退後的一大片灰黑破墨的蒼茫,夕陽落成水中一小灘油脂,膠著漁艇。漁夫漁婆或推或拉原始經年的漁具走近,十數人猶如從大漠中歸來的駝隊。看那些小小的彈塗魚在跳來跳去,像雨點打落泥巴的水花,我指著娟的腳跟大叫。請記住這天,當老去的漁民和魚在這裡一併消失過後,水不再流、沙不會浮。

回去。沿路的小館和酒家已經亮起了光管和大燈,直照滿盤滿箱滿缸的鮮活,好叫專程而來的饕客可以認出粗如嬰兒胳臂的瀨尿蝦、大如成人小腿的象拔蚌,還有著名的奄仔蟹。抵住引誘吧,別跟站在門前兜攬生意的人對望,我們可是為了燒蠔而來呢,繼續前行,來到小公園和一大片空地的旁邊,應該是這間士多了,一個初中學生模樣的少女不太願意的招呼我們坐下來,還是她的長輩殷勤,一對年老的夫婦使出了鄉村人家的熱情,點菜不久便從舊式的汽水櫃取來以冰水作冷凍的啤酒,走了一整天路的小挪立刻樂不可支,而愛以死貓自稱的娟則迷於與士多的小花貓嬉戲或曰互相捉弄。

伯伯坐在門口就地開蠔,現撬現煮,灰白的蠔殼堆滿了一擔,在旁的嬸嬸邊抱歉邊說這個時節的蠔很瘦,堅持要兩隻蠔的價錢當一隻計。然後閒話家常,她不清楚大橋通往哪裡但知道橋墩有蠔可拾,然後比劃實說元朗的炭燒生蠔不比這裡的便宜鮮美,侃侃而談,彷彿她自己便是一只年年月月靜靜地生活在流浮山的牡蠣,時光像細沙似的一吐一納,滿足的笑容上浮現一抹珍珠色的光芒。

連啖佐以蒜蓉肉末烤烘的蠔肉,一舐一咬一嚼之間,香嫩之感有若濕吻糾纏。請記住這種味道,請記住這種情緒,請記住這天,那怕、恐怕、生怕,明天便會水不再流、沙不會浮,在這個叫做香港的城市,我們太過習慣,山水不在天地而藏於畫廊和博物館裡。

後來怎麼樣了?小挪問及那兒時記趣。後來的士停下,坐在前座的表妹鬼黠地從褲袋裡淘出兩張紅色的一百元來。原來姨丈一早將車錢交給了她,害得表弟和我二人心驚膽顫,也叫我自幼便記住了這個地方。謝謝你。

2006年11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