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婦

城市的泳術不佳 遲遲未來
你總算在偏遠的島上看到
一頭野貓也可以 有自己的家

時鐘像神經質的人 終究安穩下來
在天空與泥土沉默對望之間
一個人栽種自己

下雨前先下一場汗水
農婦的手 最終摸透了瓜果的脾性
日子也像肌肉有了形狀和厚度

隨時隨地的走 隨天氣好了的停
午睡是陽光爬過微微起伏的被子
是向日葵不知甚麼時候轉過頭來

而某天甚麼找上門來 舔過了貓
像貓舔過了自己的爪 像風掀起了窗紗
這恐怕就是愛情 開頭往往是一條最忠誠的狗
後來如城市咬住了最後的村落

2010年4月7日

牠們所在的地方

野豬學會在紅燈前等候
流浪牛也走在行人隊道了
下山的猴群於超市排隊 還自覺的不要膠袋

假如牠們懂得 牠們所在的地方

從此放生了的龜和魚不會在池內大小二便
遠渡而來的鳥不會在狹小的公園裡僭建
給遺棄的寵物各自好好的照顧自己

假如牠們懂得 他們所在的地方

你抱住的會是結他  而不是伏在橫街給斬去後腿的貓狗
你寫的會是甜蜜的小說 而不是措辭強硬的新聞稿
你終於可以散步了在家的附近 而不是走不完的請願與遊行

假如他們也懂得 牠們所在的地方

2010年4月9日

你是貓

你是貓 一隻關上了燈才可得見的貓
從乾冷的辦公室裡咳吐出來 行走無聲
穿過盤結在地的高跟鞋叢林 當太陽升起
已伏在誰家的窗前 半瞇著那一條巴黎了的碎花長裙
在這個沒有風的城市 逐漸黏滿灰塵

以為添一對翅膀便能飛天 你是貓
一隻還在翻譯自己的貓 成詩成畫
也成為無數糟透劇情片的字幕
或最後要自己也開始相信的宣傳文稿

本來叼一尾魚便喵出海水的鹹鮮
本來嗅一根草便咕出泥土的甜
還是吐出的毛球本來會有長裙的碎花 午後無雲
四腳朝天 更讓誰好奇的手被你咬一大口

又始終挑嘴 你是貓 一隻餓著的貓
縮肩弓背 面對生活的疼痛
這一條壁虎的尾巴 擺脫了又重新長出
你伸出爪來卻為什麼縮了回去 兩耳低垂
捲成一團 而巴士已經迎面而來

2010年4月14日

一找一抓

找到陌生城市中央車站的二號月台
抓不住離開中的最後一班列車
如逗貓棒一晃而過

那時候 藏在背包某個角落的電話響起
又在收聽之前沉默 像按下快門前的一剎
浮在半空中的泡泡剛剛爆破 落在
遞上來的貓爪上 異地的雨又再滴下

像這時候在琴鍵上輕輕躍起的指尖
抓不住窗外滂沱大雨的節奏 像交通燈上
閃動的綠人一下子站成了紅色 像一個你
給躲在暗處的警察抓住 亂過馬路在熟識的城市

2010年4月16日

塔林動物園

動物園沒有動物
當貓頭鷹戴著能劇粉白的面譜
當禿鷹披上中世紀黛黑的斗篷
別追問飛行的意義

熱帶館裡的黑猩猩並不會知道
這裡是塔林唯一永遠的盛夏
許願的錢幣曾經像流星落下 散滿了一池
鱷魚沉默 海龜迷航

獅子和豹以跑圈來繼續原野上的奔馳
要是沒有了欄柵便會追逐老虎的氣息
跳到十米以外的一整個西伯利亞
赤狐應該聽過隔壁銀狼的嗥叫
銀狼應該聽過隔壁黑熊的咆哮
像城市人以聲音知道了鄰居的搬遷

以混凝土的牆壁對比北極熊一身的雪白
或常綠的草木襯托蜥蝪可有可無的偽裝
顏色僅僅是美學上的考慮 與保護或捕獵無關
這是一個和諧而沒有飢餓的世界
南美羊駝和北美麝牛憩息在同一片草地
有著超級市場內兩列整齊貨架上的優雅

別搶答本能的定義
當我們嗅不到秋天呼吸時空氣中的變色
當我們聽不見同伴說話時情緒上的起伏
動物園哪有動物

2006年11月12日

面書之河

是誰上載了六小時後的一小片陽光 香港
是誰分享了十年前張國榮的演唱
是誰轉載了狄娜的遺言 是誰讚好
是誰 回應了誰 標籤了誰
又發佈了誰

今早我如常在面書的河邊散步
訊息如魚 像水鳥
像落花 像哪裡來的一個膠袋
纏著哪裡來的半截枯枝 昨夜的倒影還在
而投下的兩顆石頭有著不帶漣漪的靜

在我決定將你的名字隱藏之前
其實應該知道你早就隱藏了我 是誰

2010年4月2日

新蒲崗的雨天之後

我又再聽著鄧小樺讀也斯的《新蒲崗的雨天》
在挪威的冬天裡 一個人想像 並從記憶裡拼湊
那時候的 新蒲崗的雨天 或九龍城夜如深海的《越界》辦公室
或那個沒有會址的《呼吸》詩社 像水母困在城市大學夜晚某個課室的亮光裡
以及傍晚那條從金鐘地鐵站走往 藝術中心的路上 我一個人 像魚

像十數尾小魚在啄著 我們談那些關於本土文化 後殖民 性別研究等看法
又吐出圈圈 假如明朗的笑聲會像泡泡一樣昇高 就擠滿了狹小的房間
或像泡沫浮起你的咖啡杯上 或從我的可樂裡急湧上來
在那些大家更為期待的課後飯敘 吃中或西之間 也斯的小眼晴不時的亮著

我不斷聽著鄧小樺讀也斯的《新蒲崗的雨天》
在挪威的冬天裡 閉上雙眼 就能看到回憶彷彿是潛在海底的扁魚 撥開了沙
那怕是幾個人薄薄的一本《病房》 或自己跟平面設計師通宵在趕《Amoeba》的死線
而寄居在《Magpaper》的日子 報社在海傍的工業大廈裡頭 一座以沙堆起的城堡
跟朋友也是同事窩在一起 是吃飯也是開會的無數個深宵 談光影音樂建築 也再談文學
話題像小蟹從底下鑽出來橫步亂竄 儘管冒起的細孔瞬間又給淺浪扒走 在時裝潮流雜誌的包裝下
好些版面早已開墾成小說的稻田 詩的果林 那時我們相信 會有蜻蜓在讀者的心裡飛過

可是自己心裡的水窪先灌成了光潔的水泥地 如同那座記憶的城市那些新鋪的街道
鞋跟再也不易沾上濕漉漉的泥濘了 也不會隨便揚起乾巴巴的灰塵的從此
就像那天在記利佐治街碰見也斯的下午 我從快步停下 寒暄 將一些鼓勵的說話包好放在心裡
離開的時候覺得先生比從前矮小了 現在給我回憶成單薄的稻草人
以及將城市虛構成森林和原野的陳舊比喻 工廠的人潮換成了白領 從呼吐冷氣的寫字樓湧出
又換成一群蝙蝠 或烏鴉 黑黑的黑黑的佔滿了樹枝一把又一把
將銅鑼灣的晴天換成新蒲崗的雨天 再換成雨林的 田野的 鄉郊的
我們總可以找到動物 替代自己 而先生站著 在看

我不斷聽著鄧小樺讀也斯的《新蒲崗的雨天》
在挪威的冬天裡 夜晚實在來得太早 相比那座幾乎沒有夜晚的 記憶的城市
當天陳智德的婚宴就在彌敦道的酒樓裡 就是那種有著光亮水晶燈的酒樓裡
誰會記得吃過了甚麼的酒樓裡 我記得笑聲之中某某以為我是也斯的兒子
飯後我和陳麗娟向著旺角的方向走去 好像曾經跟巴士站候車的先生揮手再見

攤開雙手 我一度以為自己是一隻大鳥 就從那裡飛走
想像的新蒲崗 記憶的銅鑼灣 雨天或晴 一整座城市
將在電郵 將在網頁 將在即時通訊的連結裡
有了新的入口 那是我一度以為
文字一下子躍出了紙和書的框框 便有了更寬廣更開放的從此
打開任意門後就會自然看到 城裡更多茂盛的詩和小說
文社會在 雜誌會在 只要大家還有生活
就像打開面書所呈現的 給剪裁篩選過後還是會留下來的
溝通 隨時隨地的 沒有了長途拔涉的 沒有了舟車勞頓的
沒有了距離 反而要走上更多的 更多的路

這不是我們可以攔阻的
一個早上百多篇文章與新聞已閱 每天猶如以杯麵充飢 仍餓
友人名人的狀態不斷更新 轉發媒體轉發的 推特的 微博的 猶如薯片蝦條往嘴巴裡送
知識和資訊 肌肉和脂肪 失衡的比例 叫自己無法再捧起一本書來細嚼滋味
從那離線的世界
得知也斯患癌的那個晚上 一下子接通了香港的朝早
有話直說的我在電話裡頭的兜轉中迷路 結巴之中
感覺先生還好 相信先生挺好 盼望先生會好的從此

我還在聽著鄧小樺讀也斯的《新蒲崗的雨天》
在挪威的冬天裡 要多一份暖意 便將回憶丟進壁爐的柴火之間
最早年一份《香港學生周報》的暑假 太古城溜冰場旁邊的家鄉雞內
我們一樣 總還有計劃 還有下一次怎樣

人們現在怎樣
除了大家都熟悉的彭浩翔和林一峰之外 其他組員呢
聽說只有我一個人在聽說
一路走來所遇見的 智海仍在畫畫 韓麗珠仍在寫小說
張婉雯在動物權益的議題上忙著 董啟章呢
一切還好嗎 偶然讀到樊善標在蘋果日報所寫的專欄
偶然得悉那晚笑聲之中的某某原來就是廖偉棠
在也斯離世的第二天
時候已經晚了
人們都出現了
是句號嗎
是一首詩的句子要換一行新的吧
我又回到這裡
希望找出一首甚麼
一朵甚麼
一聲甚麼

2013年1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