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門公園不可以唱歌

記得多彎的青山公路那樹蔭抹過兩邊的車窗,記得筆直的屯門公路那左海右山遼闊的天色。打從駛離荃灣以後的數十分鐘,是緩或急,沿路不見巍峨高樓一座,直到幾所大廈驟然如春筍在斜路上的前端冒起,到了,這便是屯門新市鎮,在遠古的八十年代。

如果屯門是一個會唱歌的山谷,那時候地處中央的屯門公園便是一張嘴巴,從置樂、安定、友愛、大會堂、八佰伴、新墟、新發,到那一條混濁的河以及旁邊一排灰黑的工廠,團團圍住了這一園十頃的綠。或許不是一張最漂亮的嘴巴,但它屬於這個市鎮。說話或沉默,進食或嘔吐,時光便在不知不覺間給咀嚼、消化。

一別十數載。

友愛和安定一起老去,新發拆掉了,即使那排廠廈灰黑依舊但已經污煙不再,河水應該清澈了吧,我走在園裡,只看到遠山和近樹深深淺淺的綠,以及大大小小老老幼幼的遊人,或站或坐,三五成群,跟一般假日的休憩地無別,但奇異的處在於一種久違了的親切感在當中瀰漫著,像記錄片下的老香港或電影裡北京園林樸實的一景,他們正在唱歌、他們正在跳舞,不用申請、不用租場,不用秩序下的一片和諧井然。一窩鄰里的優游,就是一個社區的餘裕,並不是多建幾個商場便能裝載。我想,這一刻我看到了一個社區,在這裡。

結他、二胡、電子琴、手風琴各棲於一隅,戲曲、民歌、舞樂此起彼落,最相映成趣的是其中一團街坊手舞足蹈之處,正正在康文署寫上嚴禁表演,請勿喧嘩等告示的前方。想起大半年來在屯門公園這場有關噪與靜的爭拗和執著,讀到關於官民兩方缺乏溝通的報導,最後演變成只以聲量的分貝來簡化及定奪事件的善惡。

維多利亞公園可以舉辦論壇,皇后像廣場可以集會歌唱。即使是過境的候鳥亦能啼叫,當我走到屯門公園盡頭一邊的西鐵總站,乘著新穎便捷的列車返回九龍,跟市區的距離縮短了、往還容易了、活動自如了,可是許多當年的居民亦跟這個新市鎮一起老去,走不遠了。看過往公路的景色現已給擋在漆黑的隧道之外,換成車廂裡連綿不絕的電視廣告,也許這真是一個有錢才可唱歌的年代。

插圖:Damon

感官香港系列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