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齊整整,一家五口。」歪歪斜斜的陷在病榻之中的二哥睜大了眼睛,吐出有一句沒一句瑣碎的話。老父應著:「至少十多年沒有一起了。」,媽媽的嘴角微微牽動一下,苦澀的笑。大哥和我對望。
一起了,不為冬至、團年或中秋。除了送別將盡的生命以外,再無更大的力量可以把各散東西的拉聚回來。從病發時活動自如到臥床像半癱般不能走動才不過一個多月,人在枯萎,腫瘤卻早已游移、擴散,曝光在X光片上,以水果的大小來作比擬,右肺上方的那是西柚,左腦的那一枚是檸檬,還有幾顆櫻桃長在腫大的肝臟,甚至有新的種子撒在腎上腺裡默默發芽,當身體成了一棵失去了陽光的植物,結出來的往往便是最苦毒的果實。
母親的將要失去兒子,女兒的將要沒有父親。然而性情驟變的二哥時而如任性的小孩時而如頑固的老人,耆幼同體,唯一的相像是那貼在身上的尿片。不嫌便溺的只有媽媽,重拾三十多年前的天職的一種。
我們圍在一起,沉默成了最響亮的聲音直抵心裡,守候一個未知時刻的來臨,好叫大家可以在疲累之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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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的雜記寫於香港六月。期間友人儉德大廈寫了一首《盛夏的蟬》給我和我的哥哥。前天再次入院的時候,二哥忽然向媽媽說這回將會是進去後便不能再出來了。中秋還不到一個星期,會等到嗎?可以等到嗎?昨夜輾轉不眠,待到這邊清晨時份的同時,原來在正午的香港蟬響也剛好停下,現在,知了知了,二哥,在九月的最後一天你終於可以休息了。
《盛夏的蟬》
香港不過是一本《飲食男女》,對我來說。一個禮拜薄薄的兩本,在港三個月,剛好睇了廿四期書。亮麗張揚的畫面、井井有條的排版;顯淺易懂的內容、剪裁有度的篇幅。幾個大小不一的專題、幾個人情味濃的名家專欄,再來一些少不了的鱔稿,拼拼湊湊的,儘管只是消閒,倒看得出是一份花上心機製作的讀物,恰如這個消費城市鮮明的面貌。當我成為一個旅客。
當我成為一個旅客,香港真好。吃喝玩樂,豐儉由人又垂手可得,彷如從雜誌撕下來般容易。只是當消費成了消閒的唯一活動,情況便不一樣了。因為家事和壓力的緣故,我經歷了整整三個月揮霍的、失控的、近乎病態的荒誕生活。天天吃過肚滿腸肥之餘,買衫買帽買玩具如逛超市買菜,重複游走旺角中環尖沙嘴銅鑼灣的大小商場、樓上潮店和橫街老舖。認得售貨員認得自己,認得上架新品的時地和價錢,好比初入行滿有朝氣做事勤快的潮流小記,數月往還,吸收的資訊卻讓自己感覺如一隻困在籠裡被強迫餵飼的肥鵝或鴨,當購物的快感就在交易過後的一剎止住。
原來我享受的只是這個城市物質的一面,直到最後我甚至有點討厭它、厭惡它。我發現自己再無能力去關心和理解消費以外香港美麗或不足的地方,即使我其實知道香港不僅是一本《飲食男女》,我還是選擇睇完就算,跟手棄掉。
朝十晚七的一次過看罷共十一集帶點超現實的《女王的教室》,喘息、再以一個晚上完成特別篇兩輯《墮天使》及《惡魔降臨》,呼一口氣,有若飽餐一頓之後的滿足。儘管會消化不良。
徹夜無眠,默默唸著劇中的一些對白,模仿著老師阿久津說話時嚴厲的神情和冷酷的語氣:「好好清醒吧。」,心情像密封的汽水罐給砰然打開,一陣又一陣滋滋作響的激動,多年以來的我不就是飾演著劇中的學生神田和美嗎,自幼熱心而善良,許多時候懷著不肯放棄的精神來建立及維繫所謂的友情,打擾了人家的同時也不還自己一個清靜,換句話說便是「太過單純的想法,會對別人造成困擾,甚至會傷害到別人。」,看不透的自以為是,結果換來了給同學出賣,朋友背叛,甚至經歷了神田和美受到全班同學杯葛的同樣遭遇,整整一年。講求公平、公義,面對欺負之時卻只會逆來順受,這樣的人生將有可預見的災難,像阿久津一樣從神田和美中看到昔日無知戇直的自己,可惜我沒有她那份無比的能耐和堅忍來修練自己為煉獄般的惡魔。
想到作為一個惡魔必然是痛快的事:能夠堅守自己的信念,無視旁人的批評,本著「即使周圍的人不明白也沒關係」的覺悟。相對地,要不時背叛自己信仰的人不就是更軟弱和可憐嗎。
看透世情、擇善固執的惡魔其實便是天使的一種。但願一天我能夠成為自己的惡魔,學習中。

早在年初欣賞過Ralph Myerz & The Jack Herren Band這支單曲《Kill The DJ》的現場表演,沒想到Music Video裡頭又再次出現跳老舞的美好時光。片段是那麼挪威的夏日。很期待過兩天第三張大碟《Sharp Knives & Loaded Guns》的發行。
心情茫茫然的這個星期,只有反覆的聽著一首《Don’t Give Up》,來自樂隊Whitest Boy Alive的首張專輯《Dreams》,是久違了Erlend Øye的聲音,還有著那份Kings of Convenience懶洋洋但溫暖的情懷,叫我微微濕濡的眼睛張開,抬頭望向窗外秋空的蔚藍,撫伏情緒。
《Don’t Give Up》試聽:
Lyrics :
Give me a reason to stay constantly ignored
Give me an angle that I haven’t tried before
A guarantee for being honestly compared
You want to live when life is sickingly unfair
Don’t make a move you’ll look ridiculous again
You share no interest but it’s easy to pretend
Don’t start the action it will turn against you soon
No one is going to follow and you’ll stand there like a fool
You left the people when the people left you out
Back in the suburbs you’re craving for the crowd
Only minded now with defeats of yesterday
The mantra spinning in your head will keep it raised
Give me a reason to stay constantly ignored
I don’t think I can
Give me an angle that I haven’t tried before
Not from where I stand
A guarantee for being honestly compared
Could not be found
You want to live when life is sickingly unfair
Stick around
Don’t give up
Don’t give up
Don’t give up
我再次成為一個沒有近況的人。
從香港飛返奧斯陸的途中,總是永遠的那麼出奇不意,才不過是眼角瞥見了報紙上的一張圖片,強迫症的症狀便驟然給誘發出來。心情像蝸牛的觸角不知甚麼時候碰上了誰人的指尖,捲縮起來躲在殼裡,一個月來無法伸展,整個人給庸人自擾,時時勤拂拭的恐懼所罩住。
不少人以為強迫症就是不住的洗手,或是給一種不能自拔的沉溺所羈絆,像打機上網、酗酒暴食之類的心癮。這是最大的誤解。要明白強迫症不是一種癮,過程中絕對談不上享受和快感,更遑論是癖。問題在於明知受苦卻不可停止。打過譬如,像永生的靈魂有天堂的大門不入,卻偏偏不由自主的往地獄之火上走去,不為試煉、犧牲或贖罪,只是毫無意義的一種純粹的痛苦,如強迫啞巴為聾子唱歌一樣徒勞無功。
因為認知障礙而造成的思緒紊亂,一個人和自己清醒地進行無休止的辯論,完美主義者的陷阱,苛刻的自虐,伴隨的是承受著超載的恐懼和憂慮,喘息不能。這便是我的近況,跟從前病發的時候一模一樣,困在蝸居,不聽歌不寫作不作喜歡的事,讓晴朗的白晝如同黑夜一起沉默,睡鄉成了我的腦袋休息的所在。連續幾天又幾天,十數小時又十數小時的睡,因為即使造了好幾個惡夢也不會比現實的拷貝來得殘忍和難過。這便是我所謂的近況,或許你早在十年前經已聽過。
要是我選擇不討厭自己,也請你別討厭你的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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