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弓蛇影,十年怕草繩,病發後稍事休息,人總變得膽小害怕,驚弓之鳥,想飛想飛,飛向南、飛向東,不再回來。
試過惶惶不可終日,凡事看來非黑則白,無轉彎餘地的灰日子麼,當我生病。想到日後老了怎樣面對,沒家沒兒女,想到怪不得多少人好趁後生努力為晚年作個打算,想到facebook上友人與友人的生活流水帳,我也想如此這般,發一點工作的牢騷、報二三幀星期美點的照片,閒時在開心農場偷偷菜,其實本來我也不是一樣麼,當十二月未曾來臨之前。
本來本來,十二月本來就是我最喜歡的月份,慶生的溫暖愜意感覺,以及聖誕快來的忙碌、熱鬧和寧靜,然後一年將盡的總結,在網誌上重溫一下,多好多好。現在卻一下子反轉過來,覆舟了。究竟焦慮是怎樣的一回事,可以形容的麼,其實,說了出來最多是別人覺得我無聊。
總有暗示,或啟示,疾病給我反省,要我將來做一些甚麼,成為一個更好的人。
願甚麼保佑我。
運動了大半天以為累極便能夠睡得飽滿,怎知夜半乍醒,腦海一片平靜寬舒才不過幾秒,焦慮又來,身體像顆檸檬一樣給慢慢擠壓,混身燙熱,胃裡的晚飯彷彿無影無蹤,空空的抽著,人怎樣換個姿勢也睡不下去,走到梳化躺下給自己屈框起來一直在等,四點、五點、六點,然後再到醫院又一直在等,下午在診所繼續的等,向自己的家庭醫生剛說怎麼相見十載容顏不老,又忽地痛哭一場,我不得不向這裡的冬天低頭。回家途中看著車窗上六邊對等的雪花,萬物有序,有些肉眼能夠看到,而看不到的,就以為是破亂。
愈想睡愈睡不著,眼皮沉沉低垂,精神愈見高張,口乾、心悸、胸口悶、排尿困難,藥物的副作用沒有甚麼大不了,就是放不下焦慮以及寄生當中的恐懼,瀕死的感覺,無以名狀得叫我喪失描述的能力,大概知道執念的所在,幾近自我催眠的接受吧接受吧,與強迫症永在,口裡說願意,心底還不是抵抗。這一次的強迫意念極其純粹,形而上得無聊頂透,是existential angst,哪裡來一位精神導師可以給我解困,明明無謂,卻為什麼老是纏繞不放,太大的自覺,如卡在喉頭,怎麼應付得來,將注意力分散,將專注力轉移,閱讀、寫作、聽音樂、做大量的運動,要怎樣才對無形的頑念麻木,不尋不問,來去如風。
假如寫作可以排解焦慮,我將要嘔吐多少溶溶爛爛的字,相似的內容,類近的顏色與氣味,而無從辨別本來的面目。
零下十度的下午三時正,陽光仍在,像慵懶的貓徐徐捲起尾巴藏在山後,我與芝麻一起,由牠撿起家門前不知從哪兒來的破網球,雪地上冒出來的一團翠綠,如一缺盛夏美好的回憶翻了出來,給牠一邊行一邊咬著,而寒風摑來,雙頰一陣一陣的刺痛,我們該到哪裡去呢,我老是猶豫不決。路在,道在,而無邊的白雪也在。
小心翼翼的是我,與牽繩的另一端相互拉扯角力,快步如飛的是牠,收收放放之間前行,天色愈暗而雪地愈亮,日常的路一片平滑反而難行,那麼就跨進雪堆去吧,腳在,路便在。有好幾回破網球從芝麻口中丟了,轉了幾圈又拾回來,牢牢咬住,一臉沉穩而神氣,將頭微微昂起,這是牠的一塊不可或缺的寶貝麼,真的是我想像裡那屬於夏天的部分麼,沒料到一轉眼牠忽然鬆開了口,頭也不回的向前走。
這一年來過得比較順境,遊山玩水,從香港回來以後回到學校的日子亦算愜意,這邊忙那邊懶,也不想將精力花在網誌上去,一切安好,稱心得甚至忘記了上一次強迫症復發的日子是甚麼時候,三星期前臨睡胡思亂想,就是這樣的念頭一時長出了芽,像魔豆瞬間攀爬上天,抓著烏雲如蔭,死定了,今次。
果然第二早醒來便有如給金剛圈罩住,頑念鎖緊某處,人如住進蝸殼,重重重慮,出了岔子便急得將平日所學的應對方法完全忘掉,呼氣、吸氣、呼氣,記得一二之時已折騰了數天,身體癱軟,我不反覆洗手,我不反覆檢查,我不反覆數算,我是Pure O,Purely Obsessional OCD。
我在思想,窮思竭慮,明知毫無意義,無聊得可笑的念頭卻變成橫蠻的侵略與攻擊。焦慮然後帶來憂鬱,害怕強迫症本身比任何也要來得更大,寧願再次中風也不要失去控制思想的能力,但求平靜。肉體的苦痛因為看得見的緣故會易於理解與關注,情緒病的難以捉摸、無以名狀、抽象如正方形與圓柱體並置,莫名其妙,拒人千里,好言的便規勸兩句,別想太多,不明不白的便怪你庸人自擾。結果誰誰跳樓一命嗚呼,換來報上小小標題一則,與Facebook上不太熟悉的朋友一句R.I.P。

瑜伽、太極、森田療法、唸經、冥想,可以麼,我在跑步機上狂奔,思想還插在浮沙之中。誰想要站在窗前淚流滿面,誰想要倚著欄杆慢行,誰想要陰沉的冬日襯托心情。美食在前也忽然變得難以下嚥,笑片成了嘈音,唯有睡覺,在切實感受到沒了強迫症的鬆弛,但不能如烏龜冬眠。
我要一位可以溝通得到的治療師。我要與朋友打牌聽麻將此起彼落的聲音,我要喝媽媽的老火湯,我要腳底按摩,我要陽光。但是這裡的生活我才愉悅地重新開始,我的病讓身邊的人勞累,殘忍是我的軟弱。
我忘了從前是怎樣康復過來,難道又要來一次腦溢血才可神奇地結束思想上無意義的拷打麼。我改變了很多很多,我上課從不缺席,我樂於助人,我幽默,我給人快樂,我不想再次倒下。那麼OCD你來吧,我尖叫的接受了你,而荊棘將會化為泡沫麼。
原來潛意識裡,我一直在等待家人逐一的離世。
作為家中最小的一名,按照常理如無意外的話,將會最後離開。我又不能早走,那會留下太多悲傷。心願當然是一家平安,兩老頤養天年,現實卻早就想像得到不太可能。予人幸福是一輩子的功課,由受者批改,從閒話家常裡對方憂慮的語氣知道離合格很遠。
孑然一身,了無牽掛,便是解脫的時候,如塵土無蹤。
是咁的,就讀小學期間,有一趟男廁進行維修,要將同層女廁臨時改作男生專用,當我方便完畢,卻在洗手盆前跟女教師打個照面,怪怪的,我便慌忙步出,在走廊遇上迎面而來的同班同學,並告訴他好像入錯了女廁,要守秘密呢。
誰知道一起踏進課室的門,冷不防他已急不及待的大聲宣告我走入了女廁,全班哄堂大笑,當時的我既羞且怒,印象太過深刻了,原來這就叫作出賣。
自此再無行差踏錯,直到上星期在歌劇院內避暑,走進偌大的洗手間洗臉降溫,發現四周竟無尿兜設置,所有廁格與牆連成一線無隙,非常別緻呢,說時快那時慢,還有一女人突然出現,噢!
原來是男女並用的洗手間,自以為。然後回頭一瞥門口,哎呀。

廁所、便所、洗手間、化妝間、休息室、盥洗室...
Toilet, Bathroom, Restroom, Loo, Washroom, Comfort Room, Lavatory, WC……
先是牛奶 然後冰雞 罐頭
雜誌 街道圖 信用卡
電池 電話 以及那小了一號的球鞋
那急救箱的藥物 那電視廣播的制式
那寄失了又寄回來的支票 那囍帖與書券
還有那護照 那即日來回機場的車票
那電腦裡防毒軟件的更新 而歷史呢
會不會過期 而我們的記念呢
後話
寫作並不孤獨,寫詩卻是,我感謝的那一種孤獨,保持距離,教我謙卑的孤獨,帶有思考裡的寧靜,讓我默默觀察、學習、認識、理解,自己和外在的世界。當我一直以為會不再寫詩很久,又寫了一點點。現在,當你們在維園一起的晚上,我在刮大風的奧斯陸下午,回想二十年前初讀聞一多《死水》的傷,忽地找到了詩,也找到了自己,當我一直以為失去了自己很久,因為今年夏天,又開始發現自己。
而這是《20/20》的最後一闕,全篇刊在香港《信報》六月二日第三十三頁,也收錄在字花舉辦的「一般的黑夜一樣黎明」六四二十週年詩歌音樂會的場刊裡,讀著從網路下載的電子版本,有好幾首詩我特別喜歡,例如璇筠《生存節奏》、陳滅《看不見的六四》、廖偉棠《錄鬼簿.尚小木》、不信《或者巴甫洛提的狗或者Facebook存在》,以及重遇也斯二十年前的《廣場》:
連場春雨後我們一朝醒來
忽然發覺家具都老了
今日的軀體無處安頓
在我們和舊日的床褥之間
產生了許多世代的距離
終日在靜物間尋找所愛
記憶蒸發牆壁滲出了汗水
龍紋瓷磚上看見了裂縫
四月堆積的言語堆積的事物
界定我們我們卻想重新界定門窗
永遠的廣場上搭起一個個臨時帳蓬
心中有飄泊的燈光來往開關
從頭整理居所重拾種種意義
失去了屋脊我們在被搜查過的客廳
尋一綑新的繩子去丈量今天
想跨過地上縱橫的牽絆緊緊地
抱住自身也不能完全自主
被黑夜驚醒讓我們有新的秩序
想拉開一幅布遮住塗污的肖像
風砂刮起紙屑雷暴劈裂了桌椅
—— —-
二十年前,有一個廣場。二十年後,我們每一個人心裡,也有一個廣場。十五萬人正在維園,香港,你是驕傲,請好好記住自己的位置。
他不再找我了
自從知道了我電話號碼最後的兩個數字
他也不再找我了
自從看到了我MSN上頭像顯示了VIIV
我卻被更多的他找到了
當我在Facebook加入了未能忘記的群組
交換QQ好嗎
花粉退潮,但噴嚏打不停,鼻水仍是滾滾流,鼻尖卻不知何故像血管爆了,得來比暗瘡還痛的隆腫,抹鼻涕也要高難度,心情不會太好,看著互聯網上的中國大陸忽地河蟹暴增,甚麼也瘋了,Youtube、Flickr、Twitter、Hotmail、Bing、Plurk一一封了,像網絡戰更像在線遊戲,你在翻牆跑跳碰,對方也一直升呢,然後甚至裝死閉關自守,好一聲維護,像飯否、VeryCD。沒癮的我外出走走。

我喜歡樹,我真知道了。這是一句比喻。

看到朵朵耀眼的橙紅,像盛放的罌粟花似的在路旁簇擁。

在關上閘的小公園內,可以放心鬆繩讓芝麻蹦跳,遇上一條Labrador跟Golden Retriever的混種女犬,他們快樂似的。

而芝麻對狗女總是百般遷就,不吠一聲。看她笑不合攏的樂相。

熱吻了。

在公園外的不遠處,怪異的是草地上一對灰鴿子的翅膀,而這又是一個甚麼的象徵。
他站得遠遠 就以為可以多看一點
他走得遠遠 就以為可以多說一點
聽見了嗎 聽見了嗎
那一個他 那一個面目模糊的他
是不是在說笑話
一直迴避 迴避再迴避
一直到 站在鏡前再也看不到你自己
孩子過敏了 孩子
怕外面的空氣很髒 孩子
炎症就是一直沒好 孩子
在家也會載上口罩 孩子
六十大壽的孩子 乖
今年燭光很亮很亮
接過傳單 跟死者握過了手
然後怎樣
我等 你也等
我等一個黎明 等一個回答
你是不是也在 等一個黎明
等我早死
一天光晒
我一直以為,我重視人與人的關係,那怕是素未謀面的網友,MSN和Facebook的名單是會一直伸長,像小木偶的鼻,一直增長,但其實我沒有自己想像中那樣,自從狠心一按便將聯絡人放進封鎖名單之後,我再一進索性即時刪除便成了,對於很多人來說要拒絕這樣虛假的親密關係是易如反掌,不消提,我嘛,原來放棄關係是最逗人歡喜的事,一按再按、三按四按,挺拔的陽具也有軟掉的時候,何況不過是名單,那些名字、顯示圖片、對話、連結、視像、語音、表情符號、霎然震動、離線訊息、甚至病毒,一一隨按鍵而逝,勿念,就當一切曾是謊言。

假如不是甚麼 是風波
假如不是風波 是那年週未清晨從茶杯裡傾瀉出來的事件
怎麼桌上的抹布從來未乾
我們是那一群人 那一片瘡痂
那一片你老是受不了的癢
將集會從未癒的傷口 一次又一次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