郵輪上的盛宴連場

要過著像豬一樣的日子,除了睡,當然就是吃。郵輪上天天免費膳食,沿沿不絕的早餐、午餐、下午茶和宵夜均以自助餐的形成進行。因此曾經擔心過一陣子,恐怕會重遇麗星郵輪上那些可佈的食物與場面,幸而實際情況不是太壞,或是沒期待如香港五星級酒店自助餐的大魚大肉之故,天馬行空是我造夢時的強項,回到現實時我也可算是個明白事理的人,這裡要處理二千多名旅客一天五巡的飲食,更要出自是一個離岸的廚房,所以對於眼前幾桌又幾桌琳琅滿目的冷盤熱葷我倒沒太大挑剔,其實本著愈簡單愈好的準則來選取便錯不了哪裡,像現煮的意粉、即切的風乾火腿,新鮮出爐的蕃茄醬薄餅等等都是人家的國菜,吃得我腰圍經已暴漲幾吋,又如何騰出空位來放那些不可能新鮮的魚蝦和放軟了的炸物。

雖說肚滿腸肥,到了接近十時的晚飯時間,我又可鯨吞四五道菜,頭盤、湯、意粉、主菜、沙律、芝士和甜品,每樣均有三四項選擇,晚晚不同,到了Gala Night的兩頓還再豐富一點。味道偶有驚喜或失手,賣相則達一般西餐廳的水準,一碟菜的五官尚算齊齊整整。重申一次,要照顧二千多名旅客再乘以幾道菜的數量,廚房的艱辛無緣得見,但可以從快步來回的侍應看出大概,無分男女,各一手一肩捧起十盤八盤實在等閒,左閃右避如雜耍高人,苦差不易為,我對他們深深佩服和敬重。

一邊進餐,一邊望向午夜夕陽西下海涯,我比豬幸福,不是因為此時此刻的好吃好住,而是我懂得這份的好。感謝。

前菜:寧點五道前菜,不選一個主菜,這是我對一般餐廳水準的評價。套在這裡亦為適用。

湯:大部分時候我捨熱取冷,讓舌頭涼快一下,凍湯的味道其實跟西米露差不多的甜,不是人人受落,卻討我歡心。

意粉:最粗枝大葉的賣相往往具有最紛陳多姿的味道和質感,人家怕飽怕胖而省掉不點,太可惜了。

主菜:牛羊兔魚雞鴨也當不了主,一來份量不多,二來胃納趨小,三來食味平平,四來還要留後嚐甜。

甜品:化繁為簡,難道要吃火燄雪山或Lava Cake甚至Chocolate Fondue不成,別誇張,一小口甜便足夠了。

登上海上的移動城堡 – Costa Magica

開航後不久便駛過連排的風車,要是陽光普照便想成是北歐的椰林。

登船的手續比預期中簡便快捷,很有系統的不消十分鐘便踏上這艘於零四年建成,十多層高的意大利郵輪 Costa Magica ,魔幻號,要是跟以往坐過麗星郵輪的獅子星號和雙魚星號相比,就是大學與中小學的分別。這才是一座真正的移動城堡,海上的酒店和商場。單是從中央大堂通往各層的電梯便有十多二十部,直抵餐廳酒吧劇院賭場髮廊按摩室健身房,我們一如螞蟻在蟻穴裡鑽著看著,小挪覺得這裡金碧輝煌的裝潢太過俗氣,但是大眾的郵輪就是這樣嘛,或許生活在香港的時候我已經習慣了這種像屋苑酒家般廉價的豪華,不會太過驚訝。

走在甲板的幾層,緩跑徑之下幾百張的沙灘椅一級一級一字的排開如露天劇場似的,倒影在正中央方形的泳池之上,沙龍照背景的定格,但一靜不如一動,我更留意分佈郵輪四處的Jacuzzi,這些戶外的水療浴缸早已波濤起伏的像溫泉等待我們浸泡,試想想這是在藍天碧海之間享受溫柔。結果呢整個旅程我也沒有跳進裡頭一試,太多人了,像放滿了肉丸的清湯火鍋滾呀滾,到了沒有人的時候,當然是連連大雨兼冷風陣陣,回艙在大床甜睡好過,又黑又靜又穩,呼呼入眠每天好夢八小時,過著像豬的日子。

郵輪假期之從哥本哈根出發

提早一天出門,為的是重遊哥本哈根。

由奧斯陸到哥本哈根的航程不過八十分鐘,可是將往來機場、過關候機和航班延誤的時間也算起來便總共折騰了八個小時,抵達酒店的時候已經七時有多,吃過豐富的晚餐稍事歇息後,本來打算走進城內沾染一下是夜仲夏節的歡樂氣氛,誰知倒頭大睡,一覺醒來之時已是第二天的早上。

幸好還有幾個小時的空檔可在市中心閒逛,Strøget行人徒步區上的名店多了,大小唐餐館仍在,週日沒有街頭演奏的藝人,卻出現幾夥以撲克牌作老掉牙把戲的騙徒,如風來風去,沿路四竄。不久便到了遊樂園Tivoli,像香港的荔園大小,中式庭園與過山車跳樓機等和諧並置,沒有那年聖誕看到冬夜燈火晶瑩的浪漫,如今夏日青翠一片的開懷之間,那些十年不變的攤位遊戲,小火車,旋轉八爪魚,安徒生童話世界等等叫我更加快樂,縱使天氣陰晴不定。

是美中不足,也寫意有餘,只要笑看打後一整個七夜八天的郵輪假期,那陰晴不定的天氣。

一.在機艙內的挪威人不比別國的人民有禮,航機剛停便急不及待的站起來又慢條斯理的好整以暇,阻塞通道。
二.從Marriott酒店外望哥本哈根的發展,零星的高樓像新芽待發。
三.烤羊鞍的份量不少,皮脆肉嫩,生熟程度剛好的粉紅,手起嘴落,以刀叉來吃的話便算待慢。
四.想像滑板高手從屋頂俯衝下來,感覺真爽,然後摔死了。
五.名字叫功夫的雪條,味道是北歐人至愛的甘草Lakris,其地位的特別如中國人的腐乳、日本人的納豆、法國人的藍芝士。
六.這條就是歐洲最長的步行街Strøget,週日中午的店舖尚未開門已人來人往,不敢想像週六下午的人山人海。
七.設在地底的洗手間,叫我想起倫敦某些人眼裡的風光旖旎,而我,只懂急步走過。
八.開滿倫敦的假東洋食肆Wagamama原來亦已在丹麥插旗。
九.麻雀雖小的Tivoli其中一角。

吃在西班牙之大盆小蓋

西班牙的主菜上桌的時候往往一大盆一大盆的,甚麼Paella 海鮮飯、甚麼Arròs Negre墨汁飯,烤豬腿燉羊肉,兩三個人吃不下多少,味道不佳便倒楣了,白白浪費。所以我愛以小巧見稱的Tapas!

Tapas的原意解作蓋子,相傳那是用來蓋著雪利酒防止果蠅掉落酒杯的一塊麵包,及後在麵包上加添芝士、橄欖、蕃茄、火腿之類,漸漸演變成流行的Tapas。這些伴酒或餐前小吃,過去在挪威或香港的西班牙餐廳我們往往也是點滿一桌來作正餐,今次在西班牙終於可以一試道地的“Ir de Tapas”,像Bar Hopping一樣由一間酒吧到另一間酒吧,不過主題是吃,從下午四、五時開始活動一直到七、八點。Tapas放在吧檯或由廚房新鮮的捧出來奉客,一小碟一小碟葷素俱備,煎墨魚仔、炸魷魚圈、芝士球、辣蝦、辣腸、肉丸、雞串、奄列,簡單的粗物,大小卻像點心和壽司,並多附以竹籤一支,作結帳計算用,不過一歐元一碟,划算得很。

吃的是味道也是氣氛,酒酣耳熱,鬧哄哄的世界。搜尋相關的旅行照時才發現當時忘形得沒拍照片一張,抱歉。但我愛Tapas,更愛“Ir de Tapas”!

吃在西班牙之酒池肉林

北歐人到南歐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買醉。不喝白不喝,西班牙跟挪威的酒價可以相差好幾倍,百元克朗廉價的一瓶在這裡一枚歐元有找,真的跟礦泉水一樣便宜,也一樣容易找到。無需限時限地便納入懷中,迷失在Carrefour裡頭上萬瓶紅白香檳烈酒如磚砌牆之間。可惜我不懂酒,辨不出芬芳醇厚,貪杯不來,佳釀與否於我一樣,能夠淺醉便成。而好比雜果賓治的Sangria,正合我意。想來即使灌滿一池亦非妙想天開。

酒池當配肉林。我們知道西班牙黑毛猪Jamón ibérico比意大利的Parma Ham和大陸的金華火腿都要聞名和昂貴,然而面向一根一根連蹄帶骨,吊滿一室,掛盡三牆的風乾豬腿,我可沒有能耐分辨,這樣有若肉林的景象只有晾遍鹹魚的中式乾貨老店可以比擬,當下鹹香撲鼻,人如漬在帶油的空氣之中,眼見人手一把幾片幾片的生火腿往嘴裡送作佐酒小食,豪邁非常,又比原始的茹毛飲血多了一份食的知識。於是,我們一同入內進餐。

吃在西班牙之甜的冒險

大概要當西班牙人便先要長出一副甜牙齒。不然怎麼能夠吃下這個作早餐,外型如拉長了的油條,味道如冬甩,還要蘸上熱朱古力漿的Chocolate con Churros。我貪新鮮的叫了一客,朱古力甜得過態卻沒有可可的香且稀如開水,而炸卷的口感脆不及油條又軟不比冬甩。每咬一口像吞下一匙糖與油,感覺很糟,給店外瀰漫的香氣騙倒了。

及後走近雪糕店,目光又黏在菠蘿和士多啤梨,西瓜與奇異果的亮色之上,有著Gelato高低起伏濃稠的形態,管它是乳酪冰沙雪芭或雪糕,都是由果泥凝固而成吧,挑好幾款便面向大海準備一搯一搯的細嚐。舌捲冰山,染了滿腔的紅紅綠綠,原來是人工合成味道,假得要命,恐怕果汁與糖已是一比九十九的份量,再在杯上擠放蛋卷灑落糖粉,真的是雪上加霜,受不得了。

從此戒心起,好幾趟看到眼前的牛角包和蝴蝶酥明明色香俱全,心裡卻無稽的覺得西班牙的糕餅總先給糖水泡過,一於忍口。最後,走在超市裡頭更一反熱衷嘗新的本性,芸芸百種雪糕視而不見,一手抓起熟悉的Häagen-Dazs Cream Crisp,縱是甜,也是可接受範圍以內的甜。學會了不再隨便論斷人家千里迢迢到國外旅遊仍要天天吃唐人餐的堅持,或人在異邦的老美依然獨沽麥當勞一味但求安穩的決定,冒險不來,別勉強。

西班牙的壞天氣與好心情

這次復活節假期的目的地,氣候宜人的Torrevieja是由世界衛生組織所選為全球最健康的居住環境之一,全年平均晴朗三百二十天,卻分不了多少給我,逗留期間天空大部分時間像條濕毛巾,不是厚雲便是下雨,還要刮起又濕又冷的大風,今回果然貼錢買難受,四千挪威克朗的貴價機票不包飛機餐也算了,一心南下享受陽光與海灘,到頭來是龜縮室內圍著電暖爐,看到天氣報告中奧斯陸的標記有顆大太陽,哎呀,陪了夫人又折兵。

但總不該整個假期也待在屋裡呀,沒啥可幹得連旅遊指南上的廣告也讀遍兩次,於是天天穿上唯一的夾克和長褲外出,先要電召的士,接線生愛說司機兩分鐘內會到,結果呢急步出門呆等吃風,原來西班牙的兩分鐘等於挪威的廿分鐘,學乖了,惟有調節自己的時計。而從不毛之地駛往稍有人煙之處的車資往往以十歐元計,到達這裡沒有甚麼博物館、時尚名店與餐廳的旅遊區,錢到花在交通上了,不過,既來之,則安之,你以為我真的投訴通篇麼?其實我的心情不知多麼好,因為地中海很美,即使在陰天。




音樂取自:Bjørn Torske .【Feil Knapp】.2007.曲目:Hemmelig Orkester

飛到西班牙,回到中國

復活節前友人問我會到西班牙哪裡,我卻答不上來,直到上機那天的早上,抵達機場的時候才知道目的地是Alicante,西班牙的東面,Costa Blanca,地中海的白岸,無心裝載的我甚至忘記了從挪威南下西班牙的距離,接近四個小時的航程,好比從香港飛往北京。

走出空曠的機場,走出一如中國改革開放前友誼商店般空曠的機場,外頭到處都是工地,起重機與吊臂像長頸鹿群探向天空,而我又是甚麼,一個跳上的士的遊客,再花四十五分鐘的車程到另一個海邊城鎮Torrevieja,沿途一邊是結滿檸檬或橙的矮樹,一邊是遠近高低不一而風格相近的渡假屋,像香港到廣州鐵路沿線典型的西班牙別墅蓋上橙色瓦片,是電視廣告片段裡,中山番禺順德佛山一捆捆五星級的家,簌新的蘑菇群,貌若空城,微濕的空氣之中泛著米黃與白,鑲上窗花、拉下簾閘,鎖住了的一片平靜,當下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怪誕。

打後的幾天,在附近幾個小城大鎮來回遊走,偶然便有這樣時空交錯的異常感覺。城外老一點獨立屋,連排並置的像愉景灣低矮的樓房般靜,城內擠壓的大廈狹長的路面又陰暗得如長沙灣工廠區的一隅。拐一個彎,搖曳的棕櫚樹下踏在鋪上花磚的長街又彷彿置身於澳門海濱,漸行漸遠,走上簡陋的人行鐵橋接連公路兩旁林立的食肆,眼底下浮現出東莞一帶城鄉發展的混雜。這裡,距離我一向所認知的歐洲實在太遠。

或是太近老外想像中的中國,無論走到那裡,到處豎起了Wok Buffet這大大個連鎖店的招牌,幾天下來,比所見的麥當勞、堡加敬和肯德基加起來的數目還要多,以及裝修得好比瓊樓玉宇的中式餐館,從北京、南京、上海、香港一直的數下去到新世紀、新天地,無論是酒樓、酒家或酒店,一館一會,快將用上了全中國城市的名字,以及喚作中原中華中國的商場,實為小舖的中式雜貨店,觀音和藝伎的塑像與假陽具放在一起,旁邊是水晶玻璃杯和小童運動服,上方有速食麵和紹興酒並列,下方有紅橙青黃綠的胸罩相連,而店內燈光的虛弱,一如香港舊式公共屋村裡待拆的文具舖那麼了無生氣,一間如是,兩間如是,究竟我在哪裡呢,作為一個走馬看花指指點點的遊客。

每當跟路上的帶著中國人面孔的四目交投過後,他們便會笑意盈盈的步近,兜售手上翻版的DVD或粗製濫造的手錶項鍊,我們擺手不要,不消兩秒便盯上別人。那刻我才猛然記起在西班牙的華人實在不少,針對移民與黑工而來的衝突愈趨熾烈,像俄羅斯像意大利,像每一處今朝肯刻苦、他朝會富貴的地方。然而,有人來工作求財,有人來旅遊花錢,而有人本來就住在這裡,然而,還是那一句,究竟我在哪裡,這裡是甚麼地方。

「沒有甚麼地方可以保護,地產商眼裡只有錢,要開發的話他們總想得到法子,他們從來沒有考慮過我們的生活。」的士司機不經意的向著不遠處的自然生態公園說道,那一片淡紅色鹽湖的岸邊,披著如羽毛般的蘆葦像鳥在棲息,孤獨的,轉眼墮後,迎來又是渡假村那組組仿古的新樓,夾著樹蔭與陽光,原來這裡就是西班牙的Costa Blanca,在回程前往機場的路上,我渴望回家。

塔林動物園.一首詩和後記

塔林動物園   小奧

動物園沒有動物
當貓頭鷹戴著能劇粉白的面譜
當禿鷹披上中世紀黛黑的斗篷
別追問飛行的意義

熱帶館裡的黑猩猩並不會知道
這裡是塔林唯一永遠的盛夏
許願的錢幣曾經像流星落下 散滿了一池
鱷魚沉默 海龜迷航

獅子和豹以跑圈來繼續原野上的奔馳
要是沒有了欄柵便會追逐老虎的氣息
跳到十米以外的一整個西伯利亞
赤狐應該聽過隔壁銀狼的嗥叫
銀狼應該聽過隔壁黑熊的咆哮
像城市人以聲音知道了鄰居的搬遷

以混凝土的牆壁對比北極熊一身的雪白
或常綠的草木襯托蜥蝪可有可無的偽裝
顏色僅僅是美學上的考慮 與保護或捕獵無關
這是一個和諧而沒有飢餓的世界
南美羊駝和北美麝牛憩息在同一片草地
有著超級市場內兩列整齊貨架上的優雅

別搶答本能的定義
當我們嗅不到秋天呼吸時空氣中的變色
當我們聽不見同伴說話時情緒上的起伏
動物園哪有動物

小時候閒來愛扮獅子老虎,志願是當動物園管理。看過海洋公園的熊貓、馬戲團的大象,到過屯門公園的爬蟲館,以及經過香港動植物公園的門口,許多許多遍,但事實上真正的動物園卻好像從沒有到過,除了那個位於雷克雅維克,小得應該稱為教育農場才對的動物園之外,我見到幾隻長毛的冰島馬、幾頭乳牛、一群跟香港街市差不多的雞鴨,還有兩缸以吹氣水池飼養的魚。

沒有期望甚麼。當我從售票的老太太的手中接過入場劵,站在塔林動物園空曠的門前的一刻,眼前的大道無一遊人,取而代之的是遠處樹蔭下或站或臥幾近百頭似馬非馬的動物,指示牌標誌為群居的馴鹿,再一覽旁邊的地圖,鳥獸蟲魚的圖像密密麻麻,像幻想中挪亞方舟的平面圖。結果我在這裡遊蕩了四個小時,並寫下了一首詩。

其實我不太過討厭動物園,相反我非常喜歡這裡。為了繁殖、教育、方便及展示的緣故,某些動物被選作必然的犧牲,那是電視上國家地理頻道再近的鏡頭也捕捉不到的心靈距離,當人與動物面對面活生生的一起感受。

塔林動物園建於六十多年前,雖然經過了搬遷及翻新,在設施和環境方面跟富裕地區的動物園相比當然仍有不足之處,樸實的獸籠更顯殘舊。但慶幸看到絕大部分的動物處於良好狀態,尤其獅子老虎北極熊等大型哺乳動物,毛色亮澤、動作矯捷,沒有明顯過胖和神情憂鬱。我想假如單靠遊客來支持營運的經費相信早已關門大吉,所以非常佩服愛沙尼亞有關機構為了這個偌大的動物園在財政及行政上的努力。

流浮山水

的士裡表弟妹與我三人只管一直盯住咪錶上愈跳愈高的數目,當由兩位數字跳到三位數,車資每一下的攀升都像對小小心臟的電擊,我們並不知道流浮山有多遙遠,只知道口袋裡沒有足夠的餘錢。慌張和沉默之間窗外的風景成了一浪一浪又長又幼的野草,間中有牛,背後堆疊的蠔殼猶如連綿的長堤……每次談到這一椿童年趣事,有若歷歷在目。

我仍然不知道流浮山有多遙遠,只知道由天水圍火車站坐的士出發,沿途貨櫃堆放如山像駛過了幽谷,直到村口那個小小的迴轉處,車資才不過廿元有找。小挪與娟隨我順著唯一的小街或通道內進,大白天下的陽光並未漏落,兩邊的簷蓬、招牌和木板底下,一列老舖的燈光昏昏黃黃白白,店前擺著十元廿塊的地道小吃如餅乾糕點,還有鹹魚等乾貨,像整個南中國海的水產都給打撈上來生矖風乾,花膠螺貝、蝦米蠔豉、魷魚章魚,甚至一隻隻啞黃色的海星,空氣有著給鹽醃過的鹹腥,拿起了一瓶瓶包裝古舊、自製的蝦膏和麥芽糖,頃刻,我像執緊了祖父母粗糙的手。

小街的盡頭也是漁民出海採蠔的起點,穿過那好比午後休市的老式菜市場似的空地,水窪處處,映照著掛在半空一條條幼幼的喉管如榕樹的氣根垂下,應該是用來輸送氧氣或海水給預備運往餐館的海鮮,但現在空無一點生猛的氣息,情景詭異如遽然闖進一個安放裝置藝術的場所,在一處遠離城市的射燈和空調之地,接壤眼前的是一小座簡陋失修的碼頭,天海一色的灰濛之下更形荒涼。對岸深圳的田野在廿年間長出了高樓萬幢,華燈初上,一道橫跨后海灣的深港大橋更不見盡處,像來往天國與人間之路,比蜃樓海市還要虛幻,在層疊的暮色烏雲和污染之間。

泥灣、濕地或是蠔灘,我叫不出一個名字,凝視著潮退後的一大片灰黑破墨的蒼茫,夕陽落成水中一小灘油脂,膠著漁艇。漁夫漁婆或推或拉原始經年的漁具走近,十數人猶如從大漠中歸來的駝隊。看那些小小的彈塗魚在跳來跳去,像雨點打落泥巴的水花,我指著娟的腳跟大叫。請記住這天,當老去的漁民和魚在這裡一併消失過後,水不再流、沙不會浮。

回去。沿路的小館和酒家已經亮起了光管和大燈,直照滿盤滿箱滿缸的鮮活,好叫專程而來的饕客可以認出粗如嬰兒胳臂的瀨尿蝦、大如成人小腿的象拔蚌,還有著名的奄仔蟹。抵住引誘吧,別跟站在門前兜攬生意的人對望,我們可是為了燒蠔而來呢,繼續前行,來到小公園和一大片空地的旁邊,應該是這間士多了,一個初中學生模樣的少女不太願意的招呼我們坐下來,還是她的長輩殷勤,一對年老的夫婦使出了鄉村人家的熱情,點菜不久便從舊式的汽水櫃取來以冰水作冷凍的啤酒,走了一整天路的小挪立刻樂不可支,而愛以死貓自稱的娟則迷於與士多的小花貓嬉戲或曰互相捉弄。

伯伯坐在門口就地開蠔,現撬現煮,灰白的蠔殼堆滿了一擔,在旁的嬸嬸邊抱歉邊說這個時節的蠔很瘦,堅持要兩隻蠔的價錢當一隻計。然後閒話家常,她不清楚大橋通往哪裡但知道橋墩有蠔可拾,然後比劃實說元朗的炭燒生蠔不比這裡的便宜鮮美,侃侃而談,彷彿她自己便是一只年年月月靜靜地生活在流浮山的牡蠣,時光像細沙似的一吐一納,滿足的笑容上浮現一抹珍珠色的光芒。

連啖佐以蒜蓉肉末烤烘的蠔肉,一舐一咬一嚼之間,香嫩之感有若濕吻糾纏。請記住這種味道,請記住這種情緒,請記住這天,那怕、恐怕、生怕,明天便會水不再流、沙不會浮,在這個叫做香港的城市,我們太過習慣,山水不在天地而藏於畫廊和博物館裡。

後來怎麼樣了?小挪問及那兒時記趣。後來的士停下,坐在前座的表妹鬼黠地從褲袋裡淘出兩張紅色的一百元來。原來姨丈一早將車錢交給了她,害得表弟和我二人心驚膽顫,也叫我自幼便記住了這個地方。謝謝你。

感官香港系列之四

食在塔林.啖蛙

跟大部分國家一樣,不必驚訝挪威沒有以蛙入饌的傳統。但沒想到會在不遠的塔林不時看到這些蛤蟆的蹤影,從超市裡一排排血色鮮潤的蛙肉到屢次出現在高級餐館精選的菜牌上,跟香港的田雞一樣本是尋常。只要不去想原物的惡形惡相,在一家主打海鮮的餐廳Mõõkkala裡,我大膽的點了大路的香煎蛙腿作前菜。別笑我土包,外形真的有如一雙健壯的人腿,味道真的和雞肉相似,質感介乎雞胸和雞髀之間,頗為酥脆。不過我臆想還是要放在粥裡慢熬或快滾才可帶出蛙肉那遠比雞肉鮮甜的優勝之處。主菜是烤焗劍魚,見是這裡的招牌菜便姑且一試。賣相果然漂亮,像甜品火焰雪山似的以一層鬆軟的蛋白覆蓋厚厚的魚扒,但可惜呢,依然掩不住劍魚本身乾澀的先天不足。反而佔了半碟炸得金黃的薯塊喧賓奪主的鬆軟噴香,不留一件。

提及食物的賣相,幾天觀察,尤記得在超市琳瑯滿目的貨品之中,大多是慣見的跨國品牌,不會陌生,刻意找來本地貨一看在包裝大小設計等亦無甚差異,提醒我刻下在歐盟之中。一體化後很多東西都整理在有形的標準及規範之下,但原來一些無形的價值觀如審美角度、口味習慣等亦如貨架上的展示,劃一了的亮麗。正如我光顧了幾家摩登的餐廳,那些地方就必然會有倒模出來相近的摩登風格,跟巴黎香港斯德哥爾摩的經驗大同小異,空間和顏色的運用、餐具的款式,食物在碗碟上的展示演出。羊架朝天的姿態、比目魚微彎的弧線,伴菜紅與綠的比重,全然眼熟。發現全球化的呈現不一定需要倚仗知名的快餐店和咖啡館來一統飲食的裝潢味道和氣氛。或許這只是一個潮流,一個無論我身在挪威或愛沙尼正亞也別無選擇的潮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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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在塔林.吃熊

吃同一頓美食在香港要花的價錢是在曼谷的四倍,有數得計,當從物價超昂的挪威飛到物價水平稍高於泰國的愛沙尼亞,不花白不花,不挑吃根本就是對不起自己。而作為遊客的禮儀,舊城裡道地的中世紀菜式早已嚐過,思古之幽情毋用再發,好將飽餐的配額留給精緻的法菜和正宗的俄菜。

數天下來嚐新不少,最特殊的莫過於在座無虛席的俄羅斯餐館Troika,點了比鯨肉更難得一見的熊肉,季節限定,以Stroganoff方式燴煮。其實我不太喜好野味,一心認為該與味臊的馴鹿野麋等相似,沒太大期待。只是本著一期一會的態度,不試不知。肉質粗實,如風乾火腿,幸然份量不多,因為腥羶之味如濃縮精華液百倍於平日的牛羊,即使經已混入大量的黑胡椒,配上濃稠酸忌廉和醃菜醬瓜焗蘋果等同吃也不可淡化或昇華,那獨特的原味,來自林中貪嘴的黑熊曾經吃下的飛禽走獸,鮮甜的野果和腐臭的殘肉,日積月累經過肌肉的運動和脂肪的保護提煉而成。如今暴殄在一己的口腹之慾,罪過罪過,淺嚐即止。

 

還是其他更合口味。Blini是一款厚而小的班戟,有如迷你漢堡扒般的模樣。分別放上一層酸忌廉、一層洋蔥碎及一捲煙三文魚,鹹鮮和甜膩在口腔裡交會,像以刀叉分吃細緻的Canapé,如果能夠花得起當然配魚子醬更好。另點了一道簡單可口的炸魚,給一層極其幼細的麵包糠鎖住一口一口的嫩肉,雖是河鮮但食味淡而清雅,不像英式Fish & Chips的粗枝大葉油膩膩。而整頓晚飯的高潮沒想到以為是小點的俄羅斯餃子,像酥皮湯似的端來,新鮮的麵包底下小小的陶罐盛著熱騰騰跟野箘湯同煮的Pelmeni,一口雲吞的大小,碎肉洋蔥作餡,或許材料醬汁有別,比慣吃的Ravioli、Tortellini或北京水餃來得鮮濃滋味,開懷大嚼下狼吞了廿顆也不覺飽滯,結果臨別塔林時午餐再來吃了兩客Pelmeni,伴以芥辣、蒜汁和酸忌廉。再來炸魚和一大碗Shchi,不似羅宋湯般菜肉盈盈,椰菜為主,酸酸辣辣,消食開胃,不然眼闊肚窄的我經已無福消受。

要是有天我選擇到俄羅斯旅行,甘願冒著會遇到日趨猖獗的種族主義和神出鬼沒的恐怖份子的險,斷不會為了克里姆林宮和莫斯科地鐵,只因喜歡吃。

讓我回到愛沙尼亞的塔林之中

五年後再次來到愛沙尼亞的首都塔林,不過是延續上一趟未完的旅行。抱住在那裡跌倒就從那裡站起來的信念上路,心情忐忑。莫名的緊張。踏入相同的酒店住進相同的房間,三一三號,打開了門,仍然是那特高的樓底和那特大的窗戶,昏迷了模糊的記憶瞬息如銀器抹擦過後回復了閃亮的光澤,我坐在床沿。莫名的喜悅。

回到最古老的地方開始,事實上在出事之前並沒有踏出過這座被列為聯合國世界遺產的八百年圍城半步。雖然沒有了十二月的積雪,露出來的鵝卵石小路並不見得易走,但我還是樂於迷失在中世紀舊市街的建築之中,幾天的來回遍逛小街小巷,直到認得中央廣場周圍四通八達的路口,沿途旅店酒館、茶座餐廳林立,幾分感覺在倫敦蘇豪偏靜的一偶或斯德哥爾摩舊城區熱鬧之處,若嫌販賣琥珀、毛衣和麻布等紀念品的小店太多,觀光的氣息太濃,大可溜到古城的上半部繞圈而行。

扶欄上斜,傍晚寧謐的山丘不廣,沒有甚麼店舖,偶然可見零星的大使館及一兩所典雅的高級餐館隱在樸實的街尾巷末,金黃色的秋葉底下只聞涼風颼颼,小步小步的走近垣牆上的城臺,俯瞰舊城一面一面珠紅色的屋頂,夾住幾片教堂塔尖的殘影。遠眺整個人口足有四十萬的塔林一直伸延至平靜的芬蘭海灣,漸漸沒入暮色之中。時光緩緩。

要是走出城門,越過一條馬路之隔,卻像跨過了好幾百年。幾座簇新的酒店、銀行大樓和商業中心等櫛櫛聳立。大型商場內進駐了不少國際性知名的連鎖店,作為城市急速發展的其中一個標誌,還有散落四處的上網設施,想到這裡便是KaZaa和Skype的發源地,無怪乎塔林會被喻為波羅的海的矽谷,以及是芬蘭赫爾辛基跨境的擴張,驟眼看來,寬敞整潔的市容跟北歐的城鎮愈趨相似,站在繁忙的大馬路旁名車不時駛過,剎那給我沒有外遊的錯覺。然而偶見那些伶伶仃仃,棄置在市中心的百年破舊木屋一副待拆的模樣,我知道我還在將會大興土木的愛沙尼亞。

其實在市中心以外,我應該到新建的Kumu藝術館大開眼界或在沙皇夏宮、沙灘浴場及大小博物館之間穿梭,可是我選擇了前往地區醫院Mustamäe一行,一處非去不可之地,一個是次旅程的重點,我就在那裡渡過了五年前的聖誕前夕。可是我對其從來一無所知,只記得從醫院向外望是「屋頂橙橙紅紅的一塊一塊」。多年來想像那是一座冷灰色的龐然大樓,內裡只有昏黃的燈光和暗啞的牆壁。有別於現在眼前沿途所見蘇俄時期的混凝土公寓,排列有序的在連綿的綠化公園之間,整齊、美麗。

到達了,原來Mustamäe醫院只是普通尋常、帶點殘舊的大樓一座。距離市區不遠,周遭是低矮的樓房,感覺空曠。推門內進,跟外頭一樣恬靜,不似是醫院卻像閒適明亮的社區中心,設備新淨,應該在不久前才翻新過。幾個分坐的老人在閉目養神或讀報或不知在等待甚麼的,偶然向我投下好奇的目光,而我正以敬虔的心情站著細察四周,比身在瑰麗的大教堂或隱世古剎之中感到更大的激動及平和相互交替。我當下明白圓滿之義。

這是一趟充滿象徵意義的旅行,要以相距五載的時光來完成看似實在太長。但短短數天的愉快已給了我非常的勇氣,叫我振作上路。感謝。

*醫院門外的大樹在複印過來後倒真的像一尊微笑的坐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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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不過是一本《飲食男女》

香港不過是一本《飲食男女》,對我來說。一個禮拜薄薄的兩本,在港三個月,剛好睇了廿四期書。亮麗張揚的畫面、井井有條的排版;顯淺易懂的內容、剪裁有度的篇幅。幾個大小不一的專題、幾個人情味濃的名家專欄,再來一些少不了的鱔稿,拼拼湊湊的,儘管只是消閒,倒看得出是一份花上心機製作的讀物,恰如這個消費城市鮮明的面貌。當我成為一個旅客。

當我成為一個旅客,香港真好。吃喝玩樂,豐儉由人又垂手可得,彷如從雜誌撕下來般容易。只是當消費成了消閒的唯一活動,情況便不一樣了。因為家事和壓力的緣故,我經歷了整整三個月揮霍的、失控的、近乎病態的荒誕生活。天天吃過肚滿腸肥之餘,買衫買帽買玩具如逛超市買菜,重複游走旺角中環尖沙嘴銅鑼灣的大小商場、樓上潮店和橫街老舖。認得售貨員認得自己,認得上架新品的時地和價錢,好比初入行滿有朝氣做事勤快的潮流小記,數月往還,吸收的資訊卻讓自己感覺如一隻困在籠裡被強迫餵飼的肥鵝或鴨,當購物的快感就在交易過後的一剎止住。

原來我享受的只是這個城市物質的一面,直到最後我甚至有點討厭它、厭惡它。我發現自己再無能力去關心和理解消費以外香港美麗或不足的地方,即使我其實知道香港不僅是一本《飲食男女》,我還是選擇睇完就算,跟手棄掉。

在易了容的調景嶺之巔

對岸的一小截柴灣總是給鎖上了一抹灰濛的塵霧,隱隱現現,彷若在萬里之外,更顯這地的與世隔絕。很靜,當我躺在跟窗檯平排的大床上,位於第五十層樓的單位之內,與近處一片啞綠的山頭一樣高,望向底下幾道山火過後的焦黑,瘡痂斑斑,再挨貼如牆之大小的玻璃窗,感覺將要墮下,剎那。

那時候大概是六七歲的年紀,印象模糊,甚至不太清楚是從彩虹還是觀塘坐單層或雙層的巴士,上斜下坡,行行重行行,來到好比野外的調景嶺。除了滿崗鮮明的青天白日旗之外,只能依稀記得有一條拾級而上的小街,青草長長的兩旁搭建了一列浪板的鐵皮屋,住家之中應該有兩三間士多,任由滿瀉的日光湍過。我以為,應該還有幾把摺椅打開在路邊,有慵懶的花貓在底下乘涼,我站在那裡,曾經因此而記住了橙色汽水的味道。而街的盡頭就是一片空曠,那已經絕跡於城市,沒有受到規劃的一小塊水泥地,陽光之下白刺刺的,甚麼也沒有,但海風吹過的涼和從地面散出來的燙,叫我認得是炎夏的某一天,只到過一次的調景嶺像封了紙的鹹魚般藏在兒時的記憶裡頭。

現在有了地鐵便不同了,不再深山。從居處步行至地鐵站也不過是數分鐘之遙,半小時不到便人在銅鑼灣,太過方便。歸家時也免去了像從前住在愉景灣和馬灣所受的舟車勞頓,太累了便伸手一揮,打的所花也不出百元左右。沒了跋涉長途,換來有守衛看管的閘口和宛延但順暢的私家路,直抵家門前還得使用兼附住客証功能的八達通記錄出入。沒了當年高高低低的寮屋,而鋼鐵廠亦換成同樣臨海的新廈,一字排的依山矗立。在狹長的平臺上信步,感覺像極回到十年前居住在馬鞍山雅典居的模樣,吐露港和八仙嶺驟似一前一後,而毗鄰的一束束樓群不就是朽壤上的新菌麼,由堆填區變成工地變成組組屋苑,昔日安放徙民的荒郊,現計以百千萬億的身價,差不多的背山面海之地,眼前是像馬鞍山的將軍澳,還是似將軍澳的馬鞍山呢,當調景嶺也只不過成為一個地鐵站名的時候。

插圖:Damon

感官香港系列之三

這一隻南丫島的手

像新鮮的橙汁潑在剛從瓶中倒出來的可樂裡,攙雜著幾點如殘餘的果肉、隱晦的白,是那一灘曖昧的灰橙色凝在發電廠之上,從厚至薄,沒入夜色,在另一邊遙遠的天際,還可以看到半空星斗,彷若活躍的氣泡閃閃,就這樣的一直在望,過了一個通霄在南丫島的洪聖爺灣沙灘上,那年我不過十五歲。

如今再次來到洪聖爺灣。右側的發電廠那三支巨型煙囪當然還在,既突兀又和諧的挺拔於海天之間。左面便是可以順著小路迂迴而上的山丘,有一涼亭,印象中可遠眺郵輪及貨船定在天邊,或近看巨浪拍打墨黑的峭壁激起洶湧的白沫。要是沿著山徑一直攀過荒嶺一個又一個,便可抵達索罟灣,另一隻南丫島的手,假若榕樹灣本身已是南丫島的一隻手的話。

然而因為腳患,我無法再嚐遠足之樂。從沙灘折回榕樹灣的一段路,猶如胳臂抱住了蒼翠的四野。散步其間,偶然發現芭蕉木瓜等樹長在荒蕪的田園,並未完全消失於新建樓房的工地側旁,跟搭在路邊一檔著名的香滑山水豆腐花,或老伯伯在殘舊的大鍋爐放上金黃及深紫的煨番薯,或中年農婦擺地攤的,那軟韌而微暖的茶果小吃,一起退隱為鄉郊裡頭遊人相機的一景。

回到海邊墟市的時候,四時多漸見人潮擠擁,朋友和我一行七人在吃過沙嗲串燒,買了一些道地香料如薑豉果皮以後,蕩入橫街窄巷,如手掌上生命線或感情線旁邊不明顯的雜亂細紋,一條條灰白的水泥路上,舊單車、破盆栽,廢棄的冷氣機、空置的石油氣罐,彷彿堵塞著時間的流動。在一座座兩三層高的獨立樓房之間沒有太多的籬笆或矮牆,多少戶人家多少隻貓狗一目了然,想到深宵時分隔壁的電視聲浪可頓變寢邊人語的情況,感覺又未免過於親近。但是我們曾經渴望,年少的時候在這些渡假屋租借過的三日兩夜可以一直延長。

返回大街,朝向碼頭那邊的酒家走去,到了此行的壓軸好戲,跟許多遊客一樣,山長水遠的來到,不過為了飽吃海鮮一頓。食物不一定最美味,價錢就一定不划算,但看著滿缸滿盤射燈下生猛活跳的水產,我花得情願。指點之間挑了瀨尿蝦皇、蟶子皇,花螺大蜆扇貝之外,還執意的叫了一隻賣價千多二千元的北海道帝王蟹,友人替我暗付不值,我卻甘願荷包受宰,莫使金樽空對月,盡歡盡歡。要是能夠換來難忘的一晚,記不了味道也記住了大家拆爪掏黃的粗豪食相,倒是便宜,要貪。

飯後天色終於暗落,登船離開,想像渡輪如魚鉤上之活餌從這一隻南丫島的手上鬆開,漸行漸遠。漸小,是回頭一看那一灘仍在發電廠之上曖昧的灰橙色。

插圖:Damon

感官香港系列之二

屯門公園不可以唱歌

記得多彎的青山公路那樹蔭抹過兩邊的車窗,記得筆直的屯門公路那左海右山遼闊的天色。打從駛離荃灣以後的數十分鐘,是緩或急,沿路不見巍峨高樓一座,直到幾所大廈驟然如春筍在斜路上的前端冒起,到了,這便是屯門新市鎮,在遠古的八十年代。

如果屯門是一個會唱歌的山谷,那時候地處中央的屯門公園便是一張嘴巴,從置樂、安定、友愛、大會堂、八佰伴、新墟、新發,到那一條混濁的河以及旁邊一排灰黑的工廠,團團圍住了這一園十頃的綠。或許不是一張最漂亮的嘴巴,但它屬於這個市鎮。說話或沉默,進食或嘔吐,時光便在不知不覺間給咀嚼、消化。

一別十數載。

友愛和安定一起老去,新發拆掉了,即使那排廠廈灰黑依舊但已經污煙不再,河水應該清澈了吧,我走在園裡,只看到遠山和近樹深深淺淺的綠,以及大大小小老老幼幼的遊人,或站或坐,三五成群,跟一般假日的休憩地無別,但奇異的處在於一種久違了的親切感在當中瀰漫著,像記錄片下的老香港或電影裡北京園林樸實的一景,他們正在唱歌、他們正在跳舞,不用申請、不用租場,不用秩序下的一片和諧井然。一窩鄰里的優游,就是一個社區的餘裕,並不是多建幾個商場便能裝載。我想,這一刻我看到了一個社區,在這裡。

結他、二胡、電子琴、手風琴各棲於一隅,戲曲、民歌、舞樂此起彼落,最相映成趣的是其中一團街坊手舞足蹈之處,正正在康文署寫上嚴禁表演,請勿喧嘩等告示的前方。想起大半年來在屯門公園這場有關噪與靜的爭拗和執著,讀到關於官民兩方缺乏溝通的報導,最後演變成只以聲量的分貝來簡化及定奪事件的善惡。

維多利亞公園可以舉辦論壇,皇后像廣場可以集會歌唱。即使是過境的候鳥亦能啼叫,當我走到屯門公園盡頭一邊的西鐵總站,乘著新穎便捷的列車返回九龍,跟市區的距離縮短了、往還容易了、活動自如了,可是許多當年的居民亦跟這個新市鎮一起老去,走不遠了。看過往公路的景色現已給擋在漆黑的隧道之外,換成車廂裡連綿不絕的電視廣告,也許這真是一個有錢才可唱歌的年代。

插圖:Damon

感官香港系列之一

感官香港

因為沒有一如往年於夏天到港,入秋後有心的朋友便不時問我何時回來一聚,但我總是支吾以對,含糊其詞,每每回答不知道和不知道。而事實上我早於大半年前已經訂好來港的機票,準備過一個久違了的溫暖聖誕。只是要鬼鬼祟祟的回來。說穿了還不是因為時間太少,與其天天走幾場,約會不完,最後定會受窘於順得哥情失嫂意之兩難之下,逗不了全世界開心,唯有討好自己,只見幾個人。請諒。

飛機滑落跑道,好像小蟲黏在蜥蜴的舌頭之上。不過是從一個軀體走到另一個軀體。坐上了的士,由機場到調景嶺之路有若巨莽攤臥,沿途兩邊新建的高廈好比雜草叢生於水窪之地,既是繁華香港,又是蠻荒之極。而折騰了十多廿個小時之後,抵家的人倒像排出來的糞便,又濕又臭。

插圖:Damon

感官香港系列

香港,慢行

 
 
先從長洲談起。報載離島區議會正打算將東堤小築改建為鬼城大業,配套迪士尼,增值香港。以燒炭慘劇作賣點,根本就是旅遊熱下燒壞腦。不過香港最緊要發,那怕是死人財,只怕冇發達,或是發展發圍、借題發揮,發脾氣也可,總之不要發霉。

一日千里。是香港走得太快,還是我走得太慢?機鐵西鐵馬鐵、東涌纜車、八號幹線、港珠澳大橋,漁人碼頭、海濱長廊,數碼港、科學園、博覽館,西九龍文娛藝術區。挪威方七日,香港已千年。每次到港,在冰冷得像雪房的巨大商場尋找出口,進入簇新的車站,驚訝列車兩邊高樓併立如竹林插天,底下有迷宮似的街道和倒模出來的商舖。發展得太快了,這不是我認識的香港。

從殖民地年代的東方之珠到特區管治下的動感之都,從政府到學校到媒體,我們宣傳自己我們教育自己,香港就是法治下全球的資訊、經濟和金融中心,薈萃了中西文化,既是購物也是美食的人間天堂。即使再濫調重彈,我們仍要相信香港就是第一。新加坡不能,上海不能,要做東方的紐約,亞洲的倫敦,唯有香港。

好大口氣。

大香港心態不難找,尤其在可以亂放厥詞的網上論壇。例如說到中國,要是在國際體壇上祖國得獎便與有榮焉,要是出糗了便以一句我是香港人來劃清界線。排斥新移民,愛恨自由行,字裡行間港人永遠高幾班。例如算到香港的世界之最便如數家珍,倒背如流。最大機場大樓、最大坐佛、最長扶手電梯、最高讀報率,最乜最物,一最解千愁。

好大喜功的政府,識時務的官員,順時哈巴狗,逆時又帶頭畸唱《獅子山下》。同舟共濟的現實裡頭卻往往是窮人先落海,中產暈船浪,富人已登岸。欣欣向榮的背後要太多人犧牲。子女雙失隱蔽,父母高齡低職,甚至是長年失業,從葵青到屯門到天水圍千家萬戶。多少獨居長者死了無人發現,在九龍半島沿岸的摩天新廈的背後,在一個不僅海景,甚至於陽光也只屬於有錢人的大都會,躲在深水步和土瓜灣的板間房或籠屋,隨著老去的樓房一樣被人遺忘,直到給發展商盯上。少數族裔遍佈元朗油尖旺,卻從不見於電影電視。發了聲也不一定聽到,如性工作者如長期病患者。集體醜化綜援人士,一人騙錢,百人皆盜。說到性傾向歧視和種族歧視等條例更議而不決,因噎廢食。

弱勢社群要犧牲,大眾一樣。最低工資是幫倒忙,食肆禁煙會影響生意,垃圾分類只聞樓梯響,連污者自付的政策也沒有。因為商家可以向政府說不,市民不能。一聲要加租,老字號的餅家泰昌便要關上。一句以整頓市容之名,傳統街市正在消失,大排檔正在消失,像垃圾一樣拋在城市的大後方,堆填區層層復層層,傾倒更多的免費報紙,埋沒更多的免費膠袋。即使空氣污染再嚴重,能見度更低,迪士尼煙花還可晚晚放,萬紫千紅耀香江。

一直強調競爭的香港,要勝過其他城市,因為有一向講求拚搏的香港人,在校求分數,揀科睇前途。在職要上位,進修為增值。生活成了一場沒完沒了的馬拉松。全城一起瘦身,一起逛書展,一起用LV,一起換Hello
Kitty。申請更多的信用卡,得到更抵的優惠,買更新的手提電話……

喂,你唔攰咩?

左腳是政治文化,右腳是經濟發展,一慢一快,一瘦一肥,咁樣走法,遲早仆街。

香港,慢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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