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新鮮的橙汁潑在剛從瓶中倒出來的可樂裡,攙雜著幾點如殘餘的果肉、隱晦的白,是那一灘曖昧的灰橙色凝在發電廠之上,從厚至薄,沒入夜色,在另一邊遙遠的天際,還可以看到半空星斗,彷若活躍的氣泡閃閃,就這樣的一直在望,過了一個通霄在南丫島的洪聖爺灣沙灘上,那年我不過十五歲。 如今再次來到洪聖爺灣。右側的發電廠那三支巨型煙囪當然還在,既突兀又和諧的挺拔於海天之間。左面便是可以順著小路迂迴而上的山丘,有一涼亭,印象中可遠眺郵輪及貨船定在天邊,或近看巨浪拍打墨黑的峭壁激起洶湧的白沫。要是沿著山徑一直攀過荒嶺一個又一個,便可抵達索罟灣,另一隻南丫島的手,假若榕樹灣本身已是南丫島的一隻手的話。 然而因為腳患,我無法再嚐遠足之樂。從沙灘折回榕樹灣的一段路,猶如胳臂抱住了蒼翠的四野。散步其間,偶然發現芭蕉木瓜等樹長在荒蕪的田園,並未完全消失於新建樓房的工地側旁,跟搭在路邊一檔著名的香滑山水豆腐花,或老伯伯在殘舊的大鍋爐放上金黃及深紫的煨番薯,或中年農婦擺地攤的,那軟韌而微暖的茶果小吃,一起退隱為鄉郊裡頭遊人相機的一景。 回到海邊墟市的時候,四時多漸見人潮擠擁,朋友和我一行七人在吃過沙嗲串燒,買了一些道地香料如薑豉果皮以後,蕩入橫街窄巷,如手掌上生命線或感情線旁邊不明顯的雜亂細紋,一條條灰白的水泥路上,舊單車、破盆栽,廢棄的冷氣機、空置的石油氣罐,彷彿堵塞著時間的流動。在一座座兩三層高的獨立樓房之間沒有太多的籬笆或矮牆,多少戶人家多少隻貓狗一目了然,想到深宵時分隔壁的電視聲浪可頓變寢邊人語的情況,感覺又未免過於親近。但是我們曾經渴望,年少的時候在這些渡假屋租借過的三日兩夜可以一直延長。 返回大街,朝向碼頭那邊的酒家走去,到了此行的壓軸好戲,跟許多遊客一樣,山長水遠的來到,不過為了飽吃海鮮一頓。食物不一定最美味,價錢就一定不划算,但看著滿缸滿盤射燈下生猛活跳的水產,我花得情願。指點之間挑了瀨尿蝦皇、蟶子皇,花螺大蜆扇貝之外,還執意的叫了一隻賣價千多二千元的北海道帝王蟹,友人替我暗付不值,我卻甘願荷包受宰,莫使金樽空對月,盡歡盡歡。要是能夠換來難忘的一晚,記不了味道也記住了大家拆爪掏黃的粗豪食相,倒是便宜,要貪。 飯後天色終於暗落,登船離開,想像渡輪如魚鉤上之活餌從這一隻南丫島的手上鬆開,漸行漸遠。漸小,是回頭一看那一灘仍在發電廠之上曖昧的灰橙色。 插圖:Damon 感官香港系列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