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士裡表弟妹與我三人只管一直盯住咪錶上愈跳愈高的數目,當由兩位數字跳到三位數,車資每一下的攀升都像對小小心臟的電擊,我們並不知道流浮山有多遙遠,只知道口袋裡沒有足夠的餘錢。慌張和沉默之間窗外的風景成了一浪一浪又長又幼的野草,間中有牛,背後堆疊的蠔殼猶如連綿的長堤……每次談到這一椿童年趣事,有若歷歷在目。 我仍然不知道流浮山有多遙遠,只知道由天水圍火車站坐的士出發,沿途貨櫃堆放如山像駛過了幽谷,直到村口那個小小的迴轉處,車資才不過廿元有找。小挪與娟隨我順著唯一的小街或通道內進,大白天下的陽光並未漏落,兩邊的簷蓬、招牌和木板底下,一列老舖的燈光昏昏黃黃白白,店前擺著十元廿塊的地道小吃如餅乾糕點,還有鹹魚等乾貨,像整個南中國海的水產都給打撈上來生矖風乾,花膠螺貝、蝦米蠔豉、魷魚章魚,甚至一隻隻啞黃色的海星,空氣有著給鹽醃過的鹹腥,拿起了一瓶瓶包裝古舊、自製的蝦膏和麥芽糖,頃刻,我像執緊了祖父母粗糙的手。 小街的盡頭也是漁民出海採蠔的起點,穿過那好比午後休市的老式菜市場似的空地,水窪處處,映照著掛在半空一條條幼幼的喉管如榕樹的氣根垂下,應該是用來輸送氧氣或海水給預備運往餐館的海鮮,但現在空無一點生猛的氣息,情景詭異如遽然闖進一個安放裝置藝術的場所,在一處遠離城市的射燈和空調之地,接壤眼前的是一小座簡陋失修的碼頭,天海一色的灰濛之下更形荒涼。對岸深圳的田野在廿年間長出了高樓萬幢,華燈初上,一道橫跨后海灣的深港大橋更不見盡處,像來往天國與人間之路,比蜃樓海市還要虛幻,在層疊的暮色烏雲和污染之間。 泥灣、濕地或是蠔灘,我叫不出一個名字,凝視著潮退後的一大片灰黑破墨的蒼茫,夕陽落成水中一小灘油脂,膠著漁艇。漁夫漁婆或推或拉原始經年的漁具走近,十數人猶如從大漠中歸來的駝隊。看那些小小的彈塗魚在跳來跳去,像雨點打落泥巴的水花,我指著娟的腳跟大叫。請記住這天,當老去的漁民和魚在這裡一併消失過後,水不再流、沙不會浮。 回去。沿路的小館和酒家已經亮起了光管和大燈,直照滿盤滿箱滿缸的鮮活,好叫專程而來的饕客可以認出粗如嬰兒胳臂的瀨尿蝦、大如成人小腿的象拔蚌,還有著名的奄仔蟹。抵住引誘吧,別跟站在門前兜攬生意的人對望,我們可是為了燒蠔而來呢,繼續前行,來到小公園和一大片空地的旁邊,應該是這間士多了,一個初中學生模樣的少女不太願意的招呼我們坐下來,還是她的長輩殷勤,一對年老的夫婦使出了鄉村人家的熱情,點菜不久便從舊式的汽水櫃取來以冰水作冷凍的啤酒,走了一整天路的小挪立刻樂不可支,而愛以死貓自稱的娟則迷於與士多的小花貓嬉戲或曰互相捉弄。 伯伯坐在門口就地開蠔,現撬現煮,灰白的蠔殼堆滿了一擔,在旁的嬸嬸邊抱歉邊說這個時節的蠔很瘦,堅持要兩隻蠔的價錢當一隻計。然後閒話家常,她不清楚大橋通往哪裡但知道橋墩有蠔可拾,然後比劃實說元朗的炭燒生蠔不比這裡的便宜鮮美,侃侃而談,彷彿她自己便是一只年年月月靜靜地生活在流浮山的牡蠣,時光像細沙似的一吐一納,滿足的笑容上浮現一抹珍珠色的光芒。 連啖佐以蒜蓉肉末烤烘的蠔肉,一舐一咬一嚼之間,香嫩之感有若濕吻糾纏。請記住這種味道,請記住這種情緒,請記住這天,那怕、恐怕、生怕,明天便會水不再流、沙不會浮,在這個叫做香港的城市,我們太過習慣,山水不在天地而藏於畫廊和博物館裡。 後來怎麼樣了?小挪問及那兒時記趣。後來的士停下,坐在前座的表妹鬼黠地從褲袋裡淘出兩張紅色的一百元來。原來姨丈一早將車錢交給了她,害得表弟和我二人心驚膽顫,也叫我自幼便記住了這個地方。謝謝你。 感官香港系列之四